2009年2月26日 星期四

面對青年貧窮化宣言

青年勞動九五聯盟
http://blog.roodo.com/youthlabor95/
2009年2月24日

「一整代人的生活機會,比起過去明顯的減少!」是我們最直接的感受。

有人說:這就是「全球化」後各地日益競爭,將造成的必然結果。一小部分的人可能在這變革中獲取鉅額的利益,卻有更大一部份的人,將成為時時競爭賣力、卻可能仍無法溫飽的「新貧階級」。但我們認為,與其說是「全球化」帶來了「新貧」的現象,更具體的描述或許是:資本主義已經進入了新一期「利潤率下降」的長波,全球性的經濟不景氣,直接衝擊在即將、初入社會的這群青年身上,要青年忍受工作、教育、生活、福利上日益嚴重的剝削、「貧窮化」,以使資本恢復積累可能。犧牲青年的生活與未來、作為經濟發展的燃料。

(上圖說:我擁有博士學位;完成過三次博士後研究;發表了六篇論文;現在只想要一份工作可以餬口。)

我們歸納出,有四個面項的「青年貧窮化」,的確正在發生,而且環環相扣。這些具體發生在我們生活中的苦難,亟待我們一同來面對。

一、勞動條件的惡化與彈性化
儘管我們多數人已經不用再像上一代一般,投入艱辛困苦的農業或製造業,而可以從事似乎較為光鮮亮麗的服務業,但在這些看似「較現代」的工作選擇中,薪資多半卻是比我們爸媽那一代來得更低,穩定就業、持續升遷也變得更不可能!

不論我們是到全國最大的咖啡連鎖店85度C、全國最大的便利店7-11、還是到最大的餐飲連鎖店麥當勞工作,一週工作5天,一天工作8小時,在2007年 7月以前,我們能拿到多少錢?答案是一個月只有1萬2,180元!平均時薪70元!就是調整基本工資後,到了2008年,多數在85度C工作的年輕人們,也是連基本工資都拿不到,只有大約時薪85元,得每個月超時工作22個小時,才能拿到1萬7,280元餬口!但老闆呢?以85度C的老闆為例,平均月收入能達20萬到30萬,更有獲利達百萬的店家。他們的暴利,不就是靠我們為其「血汗勞動」而來的嗎?

這種「工作貧窮」(working poor)的狀況,已經延伸到了普遍的服務業之中。每當我們安慰自己,這只是個剛出社會時的「暫時狀況」而已,卻發現根本不是如此。許多貌似「白領」的工作,不論是廣告業、行銷業、媒體業、或是各種型態的助理、服務人員,在不到10年之間,儘管光鮮依舊,薪資卻急速下滑,更出現了名為「責任制」的新剝削藉口,導致工作時間直直拉高,「早上8點上班、晚上9點下班」竟成了我們多數青年工作者的生活作息。

甚至更多人儘管出了社會,還是得接受「非典型的工作」,或許是一次打好幾份工勉強度日,或許是到台北101、第一銀行、國家圖書館……這些「有頭有臉」的地方工作,老闆卻不是這些地方,而是一個自己從來沒接觸過的「派遣公司」,過著薪資是正職人員一半、不聽話可能就會被解雇的生活。

誰不想要一個能實現自我、讓人有尊嚴的工作?誰不想要能有一份讓自己足以維生、能負擔家計所需的工作?但面對這一切日益惡化的工作處境,老闆/店長告訴我們的卻是:「你來這邊是來學習的,要學會敬業,我們沒跟你多收學費就不錯了!」「不要像『草莓族』一樣,吃一點苦就受不了!」

二、教育費用擴張與文憑貶值
薪資下滑、工時增長之外,更大的問題是:我們要花比過去更長的教育時間,才能夠「出社會」找到工作,而這段時間所花去的成本,絕大部分要由我們自己負擔,卻未必賺得回來。

根據教育部統計處發佈的資料,台灣學齡人口平均的就學年數,已經達到了15年之多;在當前的學齡人口中,已經超過半數將取得大學水準。教育擴張,更多人可以唸書,對於人民素質、知識水準的提昇,或許是件好事。但對於資本主腋下必須相互競爭以取得工作機會的人民來說,本來意在啟蒙長智的教育程度,反而成為一種用以換取工作可能的「文化貨幣」,而在教育膨脹之下,造成「文憑貶值」──得要念更久的書,才能取得跟過去待遇一般的工作。「念大學」已經不是一種「自由選擇」,而成為了工作競爭下勞動者的「義務」。還有更多的人,鎮日憂心於如何取得更高文憑,朝「碩士」、「博士」邁進,儘管對學術工作並沒有多大的興趣。

問題並不是在這群普遍患了「文憑病」的台灣學生,而是資本主義下無止盡的競爭體制,需要日益精進、馴服的勞動力來提高利潤,使得教育異化成了「人民自願培育自己成為商品化勞動力的競爭過程」,為了在勞力市場上競爭,人們日益不敢學習「自己真正想學得知識」,而只能學「能找得到工作的知識」,來鞏固資本積累的延續,為資本家捧上越來越優質便宜的勞力。

不只如此,不願負責的資本主義國家更要求人民負擔此過程的成本。我們看到,台灣高教的「私有化」、「高學費」政策拉高了人民得負擔的教育成本,以20年來人民平均增加了至少3年的教育程度來計算,接受1年的教育必須負擔平均21.6萬元的生活費(根據官方公佈資料)與平均9萬元的學費(7成私校生、3成公校生加總的平均數),總共30萬元,而比上一代多出的3年教育時間,使得我們這代青年,還未出社會,就比上一代得多負擔「100萬教育成本」,才能找到起薪相同的工作。付不出這成本,就得面臨失業或屈就更艱困的非典型工作環境。於是,我們看到繳不出學費的「學貸族」不斷增加,平均教育年數卻還是弔詭地持續提高,這是我們這一代面臨的「教育貧窮化」!

三、生活費用高漲與消費社會
而在勞動條件惡化、實質收入減低、教育費用擴張的今日,生活費用卻也是「不合時宜」的高漲。

由6、7年級生組成的「青年勞動95聯盟」於2005年「七夕情人節」走上街頭,發表「青年貧男窮女怕婚宣言」,指出近年來薪資縮水、物價高漲、工作難找,結婚已成為這群新世代年輕人不可承受之重。(立報資料室)

如果說,3年前發生的「卡債風暴」,有一部份的「青年卡債族」是所謂「過度消費」、「沒有金錢觀念」所致,那麼,這個無時無刻透過廣告、宣傳、媒體來鼓勵消費、打造中產階級生活風格的「消費社會」,就是造成這群卡債族的元凶。消費社會並不是社會自然演化而成的,而是資本主義下商人為了持續獲利所打造出來的。透過刺激超越自身實際所需的消費慾望,才能吸收大量生產出來的產品,滿足資本積累的可能。在生產資本與金融資本一同介入打造消費社會的努力下,使得我們不論是在食、衣、住、行、結婚、養子、娛樂……需要的費用都越來越高,非得如此,才能作一個「被認為正常」的人。

在需求被刺激、導致生活費用增加之外,我們也看到,各種的生活所需,也的確越來越貴,讓一個受薪階級難以承擔一個家庭的基本需求、青年勞動者甚至難以養活自己。這個原因除了物價本身自己的波動規律所造成外,包括油、水、電、電信、交通、娛樂、教育、金融……等公共服務的日益「私有化」,要求「使用者付費」,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在商品化、市場化的邏輯下,日益高漲的基本需求物價,我們也只能非接受不可,無言忍受不斷抬高的生活壓力。

這樣的社會後果是,有越來越大部分的人,是背負著債務在維持自己的基本生活,甚或是背債來滿足自身未必需要的消費慾望。於是,不但在短視的資本獲取短期利潤後,社會長期的消費能力被迫下降,更大的問題是,人們連繁衍自己後代的能力都出現了問題,這才是所謂「少子化」的真實背景:不是我們不想生小孩,是我們根本養不起小孩!要養一個小孩,要花的錢實在是越來越多了!我們被迫要在維持自己生活所需與養育子女之間,做出決斷。

四、稅制不公下的財政危機與世代不正義
當整個勞動市場與消費市場這些結構性的壓迫,逐漸將台灣的青年壓得片刻不得喘息的同時,回頭檢視原本足以調和資本主義內在矛盾的國家機器,卻反而進一步讓稅制不公所導致的財政危機,以及社會福利與安全制度所衍生的世代不正義,成為壓垮整個青年世代未來最沉重的一擊!

根據官方為自身「高學費政策」辯護時所提供的數據,台灣實質所得稅率只有13%,遠遠低於歐美等先進國家,甚至也比周圍的亞洲四小龍更低。但官方沒講的是,台灣不只是稅率低,更大的問題是實際上稅制不公,在課稅的標的上排除了資本利得、加上各種有利財團的「減稅條例」,使得台灣財稅根本無法帶來如同「累進稅制」聲稱一般的「重分配」效果。另一方面,官方也沒說的是,在台灣不足的稅收下,政府的公共支出卻還是逐年增加,造成的結果自然是「國債高築」,無法承受的財政危機正在眼前。

財政危機帶來的惡果,並不是公平分配的。我們每個世代都需要承擔前人留下的危機,也可能將更大的「未爆彈」留給下一代。問題就在於,財政危機可能在一種不合乎「世代正義」的管制方式下,被延誤、遮掩,而使利益與風險被不公平地分配。

舉例來說,今年甫通過的「勞保年金」政策,勞保局評估,勞保年金只能夠維持19年,在19年後將無以為繼。然而,眾所矚目的只是勞保年金能有多少,是否會提高多少比率的保費,但19年後怎麼辦?卻是一個全然不被認真考慮的問題。各種喊價式的補助、津貼、年金,在政治炒作下日益增高,看起來有著「福利國家」到來的趨勢、值得期待,事實的真相卻是,從來沒人關心下一代恐將承受的「破產國家」。更別提在未來少子化、老齡化趨勢中,每名青年工作者要扶養的老人比率將是節節升高,本來就將捉襟見肘。這裡有所謂的「世代正義」存在嗎?還是他們把我們的未來也出賣了?

面對青年貧窮化,找尋我們的出路
我們相信,上述的分析的確是當前的社會事實,經得起科學實證的考驗;我們每日生活的困頓與不安無時無刻都在告訴我們,這一切一定有出了問題!

如果用一種馬克思主義的語言來分析,總結來說,我們發現當前台灣資本主義對人民產生的剝削,不但在「生產」領域越來越嚴重,使我們更加超時工作產生「絕對剩餘價值」與奮力投入產生「相對剩餘價值」,維持了資本的積累;更進一步地,剝削也延伸到了「再生產」領域!一方面是作為「培訓勞動力」的再生產領域── 學校教育──為了提高人力資本、卻又不願投入公共資源,日益發生了「教育費用攀高導致貧窮化」與「未來收入不足償還教育費用」的危機;另一方面是「恢復勞動力」的再生產領域──消費生活──為了滿足資本擴張,而被過度刺激消費需求,加上公共服務、基本需求的商品化,結果反而導致「債務貧窮、消費能力下降」與「勞動力繁衍困難」的危機。除此之外,稅制不公所造成的財政危機與世代不正義,則是短視的資本需求能透過國家調控實現,而不顧新世代未來貧窮處境的另一明證。

資本主義為了恢復利潤可能,在生產、再生產、調控等各個領域榨乾了勞動者,特別是青年勞動者與其他邊緣的勞動者,甚至不顧其可能發生的極端貧窮化危機,仍然加劇青年的貧窮化,青年的超時工作剝削,以及青年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債務。而實際上,這種為了維繫資本主義所造成剝削的擴大,不只發生在台灣,它是全球性的!全球「青年」作為這樣社會的受害者代表,與其他老人、弱勢勞動者、失業者面臨著共同的處境,而承擔了推動激進變革的義務。

我們認為,「貧窮化」並不是我們必然的結局。儘管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在短期間,不會被我們完全改變。但這其中仍然有相當的空間,能透過我們的集體行動做出相當的改善。不論是透過集體團結與施壓,更加促進「生產領域」中的勞動保障(包括基本工資、勞動法的改善)和工作民主化(工會的普及、日常工作的人性化),以及推動「再生產領域」的改革,透過縮短教育時數與費用、增加公共服務、保障基本需求的滿足,讓「再生產的危機」不至於發生。而這一切當然也賴於國家職能的民主化與社會化,以及透過具有實質重分配效果的稅制改革,讓國家仍有能力為人民服務,而不投機選擇寅吃卯糧、債留子孫。

而我們知道當這樣的改革準備到了極致,可能根本牴觸了資本主義的發展規律,使得資本積累發生了無法恢復的困難時,徹底變革──更激進地挑戰資本主義──的契機也將展露出來。

所有的這一切「可能性」,都回歸到我們自己身上。

我們有可能抵擋這青年貧窮化的趨勢嗎?

我們有可能採取行動,主動打造符合我們生存需求的社會嗎?

我們能否捲動更多人,來投入這樣極富戰鬥性的公共生活,對抗資本積累需求下的政經規律?

我們期許更多有志青年的來到,讓我們一起以行動證明這一切的可能!

註:本宣言內容經九五聯盟執委會自2008年8月起討論,草稿曾在「青年勞動九五聯盟社團法人成立大會」上宣讀,並經該年12月之「九五聯盟志工培訓」參與者討論補充,於2009年2月修訂而成。

(原載:台灣立報,http://www.lihpao.com/news/in_p1.php?art_id=28476。)

2009年2月24日 星期二

金融動盪:中國左派的政治機會?

--- 採訪韓德強
BBC中文網
2009年2月24日

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主張計劃經濟、反對自由貿易的左派與主張市場經濟、強調資本運作的右派之間的論戰一直沒有停止過。

今天,隨著全球金融危機的加劇,不少人對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模式提出質疑,這在一定程度上讓他們開始關注中國的左派思潮。

英國《經濟學人》雜誌近期發表文章,報道了北京一家專門出售左派思潮作品的書店"烏有之鄉"。

文章認為,金融危機成為"中國左派抓住的一個政治機會"。

"烏有之鄉"網站創辦人、中國左派經濟學者韓德強接受了本台記者高毅的採訪。


記者:目前的金融危機是不是給中國左翼思潮提供了一個機會。

韓德強: 中國關於改革開放一直有爭議,現在這場金融危機顯然使"市場萬能"的論調受到了打擊。這個時候左派的思潮得到更廣泛的傳播,這是毫無疑問的。

記者:更廣泛的傳播體現在哪些方面呢?

韓德強: 就我個人觀察,各個層面都在反思,包括主流的也在左轉。證監會前主席周正慶就在反思美國模式是不是一定就是我們要效仿的,還是需要自己有自己的路子。中左的和左派的各個思潮在這個時候都會比較活躍。

記者:除了反思美國模式對中國是不是行之有效之外,還有什麼新的內容的反思呢?

韓德強: 崔之元就有一些反思。他認為部分工業、部分行業要國有化,主張國有企業要進入這些行業,賺得的利潤全民分紅。他主張的這種模式,屬於中左。還有更左的,對社會主義的呼聲又重新能夠聽得到。像《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都有一些文章,直接說中國不能走資本主義道路,要重新認識計劃經濟的作用,等等。再往左就是毛澤東思想的左派。從去年下半年以來,紀念活動比以往規模更大,分佈更廣,層次也更高。這也是一個很引人注目的現象。

記者:中共上層有沒有這樣的反思呢,還是說目前這種反思僅僅局限在學術圈子裡?

韓德強: 應該說上層也有反思。在去年四月份的時候,總書記就有一個講話。大概的意思就是說,要更加側重產業結構調整,要注意產業升級。這就隱含著對出口導向和加工模式的一種反思。最近溫家寶總理到倫敦訪問的時候也提到道德在經濟生活中的重要作用。這都是高層有所反思的表現。

記者:中國經濟發展到今天可以說是改革開放的一個結果。在這樣的情況下,一方面得到了好處,另一方面又在反思,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在這個關口,您認為中國的經濟和社會發展是不是陷入了一個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走的很無助的狀態呢?

韓德強: 應該說,是有這種現象。其實,產業結構升級和調整都是難度很大的事情。已經轉到了出口導向型的經濟當中,已經融入了國際經濟大循環,這個循環突然中斷了,這對領導人的打擊是比較大的,沒想到這樣一個順利的國際經濟循環會因為一場經濟大蕭條而中斷。

記者:也就是說,目前是一個比較迷茫的狀況,是嗎?

韓德強: 目前,全國上下都有一個比較迷茫的狀態。救市的政策也在一個個地出台,但是大家還在觀望當中。畢竟是看著世界範圍內的危機還在加深,而且還有第二波第三波的可能性,所以對救市的效果很多人都在觀望。

記者:從老百姓的角度來講,雖然全球都在經濟蕭條,但很多人覺得中國還是蕭條中的一個亮點,這更加深了中國民眾繼續改革推進市場經濟的信念,您覺得是這樣嗎?

韓德強: 中國民眾已經分化成不同的層次,或者是不同的階級。改革開放的受益者顯然是有這樣的信念,說中國一枝獨秀。但是,改革畢竟有大批的受害者。隨著現在民工返鄉潮出現,有兩千多萬民工失業,有將近一千萬大學畢業生需要找工作,民眾對改革的反思力度也比以前要更大。

記者:目前中國提出振興鋼鐵、汽車、船舶製造業,進行工業的重組,刺激內需,您認為中共中央推出的這些救市方針,是更多地傾向於你們這些左派呢,還是更多的傾向於右派?

韓德強: 我當然也樂於看到這些,但是我認為這個思路還是在原有路子上繼續想維護原有路線的合理性,而不是進行更大層面的結構層面的調整。

記者:如果要進行更大層面的調整,那是什麼樣的調整呢?

韓德強: 我認為在多個層面都要反思。對改革開放這條總路線就要反思,開放的程度一定要檢討。現在開放程度實在太大了,改革也是把國有企業都改到私人手裡去。權錢勾結這些問題需要反思。

記者:以前我們也討論過擔心國有資產的流失和變賣這些問題。現在我們看到,中國的鋁業公司花195億買了世界上第二大礦業集團力拓集團的股份和資產,這是不是顯示中國開放的手段是可以買國外的資產,注入國外的大公司,讓自己有更多的發言權。這難道不是另外一條出路嗎?

韓德強: 要害是,開放是有不同涵義的。我們的開放有兩個方向。一個就是向跨國公司開放國內市場,我認為這個開放程度一定要縮小。第二個就是我們到國外採購礦產原材料,這個開放程度可以進一步加大。

記者:如果按照這樣的模式走下去,這似乎和即將召開的20國集團經濟會議有些矛盾。溫家寶最近來英國訪問也一再強調,要反對這種保護主義。

韓德強: 政治家的這種表態實際上是繼續向市場迷信市場神話表示臣服。但是他們不知道,任何時候只要經濟陷入蕭條,世界上的貿易保護主義浪潮是不可阻擋的。

2009年2月22日 星期日

社保改革十字路口:農民工能否享受同等國民待遇

陳善哲
北京報道
2009年2月21日

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擬定的《農民工參加基本養老保險辦法》和《城鎮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關係轉移接續暫行辦法》於2月20日結束了向社會公開徵求意見。

一位接近人保部的人士透露,兩個文件的草案向全社會公開後,得到了異乎尋常的熱烈反饋。「很多人主張的觀點是,應該建立統一的社會保障制度,從而確保農民工享受一視同仁的國民待遇。」

這兩份文件的出爐,被視作向建立覆蓋全國的社保制度邁出了堅實一步。

然而,就在制度變革的前夜,有關「中國應該建立什麼樣的社會保障體系」的爭議更為激烈。浙江大學社會保障專家何文炯教授認為,兩個《辦法》是現行制度框架內解決當前突出問題的一種積極措施,但不能徹底解決困擾中國社會養老保險制度的問題,「只能起到修修補補的作用」。

他主張,更徹底的解決方案,應該是對現行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及其籌資模式作重大調整,建立起一個能夠覆蓋全民並適應於人口老齡化、城市化、勞動力市場一體化和就業形式多樣化的統一的基本養老保險制度。

「我們正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要麼走向統一的社保制度,要麼,就走向碎片化的社保制度。」中國社科院拉美研究所所長鄭秉文表示。

農民工基本養老保險不再「碎片化」
在專家看來,《農民工參加基本養老保險辦法》草案稿體現出國家決策層在短短兩年之內,調整了社保制度的改革思路。

「很顯然,決策層已經放棄了為農民工單獨建立社會養老保險制度的思路。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意味著我們建設邁向統一的社會保險制度的思路逐漸清晰。」何文炯認為。

根據《農民工參加基本養老保險辦法》,在城鎮就業並與用人單位建立勞動關係的農民工,應當參加基本養老保險。

人保部養老保險司負責人解釋說,這是在統一的基本制度框架內制定的適應農民工特點的政策,目標是使廣大農民工都能實際進入養老保險制度覆蓋範圍,使履行了同等義務的農民工與城鎮職工在養老保險方面享有同等的權利,還要使跨地區就業以及返鄉農民工的養老保險權益能夠通過接續和累計得到切實保障。

何文炯認為,根據《農民工參加基本養老保險辦法》草案稿的表述,農民工的社會養老保險仍然是在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制度框架之下,主要是在繳費標準、享受待遇等方面進行了相應修改,以符合農民工這一群體的特徵。

僅僅是在兩年之前,國家決策層還持有完全不同的思路。為農民工建立單獨的社會養老保險制度,成為主導著當時有關部門的政策選擇。

之前,由於缺乏全國統一的制度,各地紛紛探索不同的針對農民工的養老保險制度。在長三角一些地區,一些工廠內部員工分別加入城鎮職工和農民工兩種不同的體系,在一些地方,甚至進一步將外來務工人員劃分為城市人口和農村人口,分別建立養老保險制度。「這就意味著同樣一家工廠的工人,可能屬於三個不同的養老保險制度。」鄭秉文介紹說。

據本報記者瞭解,近年來,各地摸索出了不同的農民工養老保險制度,大致可分四種,一是「城保模式」,即將農民工直接納入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體系,保障模式、繳費標準以及待遇計發等方面執行統一標準;二是「雙低模式」,即通過同時降低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的繳費與待遇水平,降低農民工參加職工養老保險的門檻;三是「綜合保險模式」,即建立有別於城鎮職工的、單獨的農民工養老保險;四是「農保模式」,即將農民工納入農村社會養老保險體系。

《農民工參加基本養老保險辦法》最終採取的方法是,將農民工納入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體系,但是降低農民工及其所在企業的繳費標準,即單位繳納比率為12%,個人繳費比率可在4%-8%之間自主選擇。而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通常的繳費標準是單位繳納20%,個人繳納8%。

是否徹底改造社保體制
何文炯坦承,在目前的制度框架之下,《農民工參加基本養老保險辦法》和《城鎮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關係轉移接續暫行辦法》有利於農民工參保,有利於擴大覆蓋面和社會保險關係異地轉移。「但是,由於現行制度本身存在很大缺陷,這兩個文件只能起到修修補補的作用,不能徹底解決社會養老保險的根本問題。」

何擔心的一個問題是,由於在同一個制度框架下,城鎮職工和農民工的繳費比率不同,一來會導致實踐操作的複雜化,二來會影響城鎮就業,因為城鎮職工的僱傭成本較高。「一些企業顯然更傾向於僱傭農民工,而不是城鎮工。」

目前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單位和個人共計28%的費率廣受批評。何文炯建議降低費率,通過多渠道籌資,改善籌資結構。同時,他認為,農民工的繳費標準可以自己選擇,但單位繳費部分,不應該區分農民工和城鎮職工,應該按照同樣標準徵收。

《城鎮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關係轉移接續暫行辦法》儘管建立了基本養老保險關係異地轉移的基本制度,但是在實踐中能否發揮作用仍舊受到質疑。

過去,養老保險關係之所以不能異地轉移,關鍵在於缺乏地區間的利益協調機制,各地區設置藩籬,阻礙關係轉移。長期從事精算分析的何文炯認為,《城鎮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關係轉移接續暫行辦法》雖比過去制度有進步,但仍不能徹底解決地區間的利益平衡問題。

「由於制度設計的缺陷,根據這個辦法所轉移的資金難以完全滿足未來基金支付的需要,這就意味著退休地政府將承擔無限責任。這將導致未來施行過程中,轉入地政府仍然會採取各種辦法阻撓基本養老保險關係轉入。」何文炯斷言。

而要徹底解決中國社保制度存在的種種問題,鄭秉文認為,出路在於徹底改造現行制度,重新建立覆蓋所有人群的統一的社保體制。

事實上,目前國內各界對於中國最終應該走向統一的社保體制已經逐漸達成共識。人保部社會保險研究所所長何平勾勒出的中國社保制度遠期圖景是,國家基本養老保險包括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和農村基本養老保險。其中,城鎮職工養老保險應覆蓋企業、機關、事業單位職工和無僱主的靈活就業人員。而農村基本養老保險應覆蓋全體農村居民。

但是,分歧在於實現這一遠期圖景的實施路徑。與一次性建立覆蓋所有群體的統一制度的顛覆性思路相對應,一些人的主張是現階段先逐步建立針對農民工、公務員和事業單位、城鎮職工、農村居民的各自的養老保險體系,實現社保全覆蓋,然後再進行逐步的融合。

「中國的社保制度並非憑空建立,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在現有的制度的基礎上逐步改造。」人保部一位官員表示。

2009年2月20日 星期五

經濟企穩了嗎?

霍侃
《財經》雜誌 總第230期
2009年02月02日

1月22日,新年第一股強冷空氣席捲全國。國家統計局當天發佈的2008年四季度和全年主要經濟數據備受關注,這些數據的表現,關係著中國經濟2009年將繼續經受「寒冬」,還是會逐漸「回暖」?

1月中旬發佈的部分2008年12月數據,似乎透露出絲絲暖意:進出口下滑並沒有人們預期的那麼糟糕,貨幣和信貸增速還出現了超乎預期的大幅增長。對於下一步中國的宏觀經濟走向,「牛」年的良好預期開始蔓延,樂觀者認為,最壞的時期已經過去,中國將率先復甦。

而國務院總理溫家寶1月19日在國務院第二次全體會議作出的判斷是,「今年是我國進入新世紀以來經濟發展最困難的一年」,要做好一季度經濟工作,盡快扭轉經濟增速下滑趨勢。

最強力的政策將有助於度過最困難的一年,中國經濟在政策的刺激下或將出現反彈或回暖。但由於全球經濟危機何時見底和中國經濟結構調整效果如何依然存在不確定性,中國本輪GDP增長走勢圖將呈「V」形、「U」形還是「W」形,尚存變數。

數據回暖
數據層面回暖的跡象,最早出現在1月13日。

當天上午,中國海關發佈的數據顯示,2008年12月出口較上年同期下降2.8%,下降幅度比上月的2.2%增加了0.6個百分點,進口較上年同期下降21.3%,在上月下滑17.9%的基礎上繼續收縮;12月實現貿易順差389.8億美元,略低於11月的400.9億美元。

雖然2008年12月進出口連續第二個月出現「雙降」,但其下滑幅度沒有之前預測的那麼大。2008年8月以來連續四次提高出口退稅率的政策效應初顯。

1月13日傍晚,中國人民銀行發佈的貨幣供應和信貸增長數據,讓很多研究機構驚呼「猛增」:2008年12月末,廣義貨幣供應量(M2)同比增長 17.82%,比上月末提高3.02個百分點,在連續六個月下行之後止跌反彈;12月人民幣貸款增加7718億元,同比多增7233億元,為2005年4 月以來第二高點,僅低於2008年1月的8036億元。

1月22日,2008年的主要宏觀經濟數據悉數公佈,固定資產投資全年保持了較快增長。2008年12月,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同比增長21.9%,雖較11月回落1.8個百分點,但仍高於多家機構低於20%的預測。固定資產投資略超預期的增長,應該主要來自去年四季度中央1000億元財政投資項目的推動。

這些數據或許表明,在經濟增長經歷了前所未有的下滑之後,12月增長放緩的勢頭可能有所緩解。國家統計局局長馬建堂1月22日在新聞發佈會上說,這些積極的變化,「很有可能就是寒冬中的絲絲暖意」。

此外,一些具有先行意義的行業數據和指標,也傳達出積極的信號。國家統計局發佈的數據顯示,去年12月發電量同比下降7.9%,較11月的下降9.6%略有收窄,發電量停止加速下滑趨勢。

中國物流與採購聯合會1月5日發佈的中國製造業採購經理指數(PMI)顯示,2008年12月PMI為41.2%,雖然連續三個月低於50%,但略顯回升,較上月上升了2.4個百分點。12個指數中,積壓訂單指數、產成品庫存指數、從業人員指數和供應商配送時間指數下降,其餘八個指數均有所回升,其中,生產指數、新訂單指數和購進價格指數升勢較為明顯,升幅分別為3.9個、5.0個和6.1個百分點。

PMI的小幅回升,意味著對生產和市場判斷好轉的採購經理增多。中國物流與採購聯合會特約經濟師張立群認為,12月的PMI指數表明,中國經濟繼續處於回落狀態,但出現底部徘徊跡象,預計未來經濟增長回落態勢將趨穩。

尚待觀察
去年12月部分數據的回暖,是否意味著最壞的日子已經過去呢?《財經》首席經濟學家沈明高認為,2008年各季GDP增長呈逐季加速放慢的趨勢,12月經濟企穩跡象不明顯。

2008年四個季度GDP增速依次為10.6%、10.1%、9.0%和6.8%;四季度與一季度相比,增長放慢幅度接近4個百分點,創2001年以來季度增幅新低。

很明確的是,2009年對於出口對中國經濟增長的貢獻難以期待。沈明高認為,中國進一步鼓勵出口的政策空間已經非常有限,除非允許人民幣出現大幅度貶值,否則,2009年出口低增長甚至負增長的可能性很大。

除了前幾個月已經跌得很慘的出口指標,德意志銀行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馬駿認為,更應該關注的是之前保持高位的投資和消費兩項指標,「2009年可能有非常明顯的收縮」。

2008年10月以來,在多項經濟指標下滑的同時,固定資產投資增速一直保持穩中有升的勢頭。2009年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長將主要由政府主導的投資所推動。

但馬駿認為,政府主導的投資遠遠不能抵消民間和企業部門投資的下行風險——據估算,政府主導投資的所有行業,包括保障性住房、農業、基礎設施、鐵路、道路、電網等加起來,占固定資產投資額的比重為15%;還有85%的投資不在財政刺激的範圍內,尤其是占比超過60%的製造業、房地產業和礦業投資減速非常快。

即使充分考慮中央財政投資的拉動作用,其對經濟復甦的支持也難以持續。

中金公司首席經濟學家哈繼銘分析,2009年的中央財政投資為2萬億元,比2008年的1.5萬億元增加5000億元,預計增量投資能拉動GDP增長 1.6%。但2010年中央財政投資與2009年相比並沒有增量,那麼,除非私人部門的投資增長足以拉動GDP增長1.6個百分點,否則2010年GDP 增長會再次下降,低於2009年。

「所以,2009年下半年經濟增長的回升是政策作用下的反彈,而非趨勢性的復甦。」哈繼銘說。

消費能否成為經濟增長的主要驅動力,亦尚存疑慮。2008年12月,社會消費品零售額增長為19%,較上月回落1.8個百分點,這固然有物價水平下行的原因。但巴克萊資本中國研究主管彭文生認為,未來失業率提高和收入增長放緩預期,會抑制消費的進一步增長。

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1月20日發佈的數據顯示,截至2008年底,中國城鎮登記失業率為4.2%,高於2007年底的4.0%。

2009年政府預期的城鎮登記失業率目標是4.6%,但由於這一數據不能準確反映農民工的就業狀況,預計實際失業率將高於此。

在企業利潤面臨較大下滑壓力的情況下,政府「減薪不裁員」的導向,料將導致居民收入增速乃至收入絕對額的下降。

銀行信貸增速能否對經濟增長提供持續支持,也值得關注。2008年12月,新增貸款數為7718億元。從銀行的動機看,一方面,可能是為了響應中央「保增長」的號召;另一方面,去年四季度中央財政的1000億元投資基本在12月啟動,銀行配套貸款也基本在12月發放。

瑞銀證券首席經濟學家汪濤認為,一季度信貸增速仍可能保持強勁,因為隨著政府開足馬力下發落實積極財政刺激方案的有關資金,銀行可能會增加對擁有政府擔保(隱含的或公開的)大型基礎設施建設項目的配套貸款,但在今年稍後的時間裡,能否繼續找到有價值的項目來保持貸款增速,尚需觀察。

從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之後的歷史數據看,貨幣供應和信貸增長的反彈並不必然帶來宏觀經濟基本面的反彈,M1(狹義貨幣)和M2在1998年6月觸底反彈後,11月再次下滑,信貸增長也是先反彈後回落。




根據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1月12日發佈的旨在提前六個月預測經濟走勢綜合領先指標顯示,2009年上半年中國的經濟前景不容樂觀。中國2008年11月的OECD綜合領先指標為88.5點,較10月下降3.1點,比上年同期大幅下降12.9點,指標低於100點,意味著面臨「深度衰退」。

趨穩動力何在?
在多年倚重的出口仍將加速下滑、財政投資不足以支撐經濟持續增長的情況下,真正應該啟動的是私營部門的投資和居民消費,讓企業願意投資、個人願意花錢。

沈明高認為,2009年中國經濟會不會走出前低後高的行情,甚至2009年以後能否保持經濟的平穩增長,很大程度上決定於決策者的新思維和新政。

對於如何刺激私營部門的投資,正在制定中的十大行業振興計劃或許值得期待。1月14日,鋼鐵、汽車產業調整振興規劃已經獲國務院常務會議通過,另外八大行業振興計劃有望在全國「兩會」前陸續出台。

居民消費理論上有很大拓展空間。中國目前的消費率為50%,低於其他國家目前水平和中國的歷史平均水平。

哈繼銘認為,為推動私營部門投資和居民消費,還應該出台配套政策,包括降低增值稅和營業稅率,中國的實際稅率(稅收/GDP)和周邊國家比是最高的,增值稅轉型為消費型後,是抑制消費的,17%的稅率偏高;還可以考慮按揭貸款的利息抵扣個人所得稅,實現與國際接軌。當然,這需要修改稅法,短期內較難實現。

哈繼銘說,長遠來看,政府還應當著眼於解決中國居民高儲蓄率背後更深層次的問題,例如中國的社會保障問題、醫療保障稀缺問題等,這才是拉動消費的長遠之計。■

(本刊記者王晶對此文亦有貢獻)

2009過年回家,我所見的農民與農村

蕭三郎
《鳳凰博報》 :- 《蕭三郎的部落格》 (http://big5.ifeng.com/gate/big5/blog.ifeng.com/1321228.html)
2009年2月11日

三農問題作為一個問題已經存在了十餘年,無論是學界的一些學者專家做出怎樣的學術分析(關於三農問題研究的論文,從社會學到傳播學,充斥大量刊物的版面)和驚人高論(如農村土地私有化等),還是政府的一些政策舉措,但似乎都與真實的農村相距甚遠。「農村」正在逐漸淪為一種話語分析的方式,成為這個喧囂時代的一種陪襯。就像財主家辦喜事的時候,總會叫上幾個窮親戚一樣,諾大的榮國府也有幾個破落的遠房,當然,這些裝扮的只是人情,而不是關愛。

盛世之奧運會與農民何干?金融危機、股市樓市低迷貌似鬧得城市裏是人心惶惶,而在農村,一切似乎並沒發生過。該賭博的還賭博,該打女人的還繼續打女人……

前些年,《中國農村調查報告》一紙風行的時候,我也看了,並且是在其還沒有出單行本,還沒有紅火的時候,在《當代》雜誌上看的。看完之後,也並不為然,因為,作為一個生於農村,長於農村的人,我認為這本書,距離真實的農村仍然很遠。當然,若說兩位作者是用農村這個題材而行沽名釣譽之事,有亂扣帽子的嫌疑。但是,我也可以很直白地說,這本書中的諸多內容,只是一種常識。在農村,大家都知道,只不過,這種常識,許多人不知道罷了,於是也就成為了一種「有力量、有勇氣的文字」。

當然,在這裡,我要聲明的是,我說的農村,是我的家鄉,安徽東北部的一個地方。至於你若拿華西村來作為中國農村的證明,我也不與你爭辯。

好吧,接下來,就將陸續寫上這次過年回家的一些見聞,也希望可以勾勒出一個真實的農村。對於一個在上海這樣的城市學習並工作的人而言,既是一場尋根之旅,也是一次悲壯的返鄉,更是從後現代進入了前現代,從21世紀進入了中世紀,箇中滋味,有憤慨,有悲涼,有心酸,有無奈,不一而足。

一、早婚

不得不先從早婚這個事情說起,這也是最讓我震驚又感到悲哀的事情,當然,你也可以說這是農民的愚昧,是農村的落後。但無論用怎樣的字眼,這些事情的確是在農村發生了。

根據我國的婚姻法規定,法定最低結婚年齡是男22週歲,女20週歲。

可是在我們村,1991年出生的一個男孩,準備在正月裏結婚了(這個男孩,是在網上認識的我們縣另一個女孩,女孩的年齡我不知道,回家後過一次,那天很冷,其圍著圍巾包裹著臉,沒看出具體年齡,但我想,應該不大,因為在我們那,結婚的很少有女的比男的大),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相當地震驚,當然更震驚的還有,這個女的,還在冬天裏打過一次胎(由此也反映,農村青年人的避孕知識的匱乏)

回去之後,打聽了一下,在我們村以及周邊的幾個村,結婚的一般都在20歲之下。很少有超過20歲還沒有結婚的,除了在外讀書的之外。不然,過了這個年齡若不結婚,也就意味著可選擇性很小,或很難找對象了。

有一天,我遇見了前面所說的那個男孩(在我讀書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小P孩,並且在我印象中一直都是),我問其,結婚領證了沒?他說沒有,我說,沒領證你就結婚啊。他說:不礙事。我問:那以後生孩子怎麼辦?他說:到時候再說唄。

所謂的到時候再說,也就是請客送禮花錢修改年齡,補辦結婚證,不然怎麼給孩子辦準生證和戶口?

又有一天,和我們村的大隊書記一個桌子喝酒,我問他農村的早婚事情,他說很普遍,不僅我們村,在我們縣,甚至隔壁的幾個縣都是這樣。對於這種事情,他也沒辦法管。

「想管也管不了,這些孩子結婚之後就常年在外打工,找都找不到人」,這個書記如是說。

早婚,在我們那裏,現在可謂是成為一種社會風氣,或曰是產生了群體仿傚反應,一個看一個。你20結婚,我就19結婚,你19結婚,我就18結婚。基本上是沒有領結婚證的,在父母看來,早點給孩子完成了婚事也就早點完成了任務,也免得其在外面打工學壞了。

我們村的一個女孩,年齡就在19歲的樣子,年底的時候,回家辦了婚事。而孩子已經幾個月大了。和男人是在外面打工認識的。

結婚證無法證明婚姻,只有在村裏辦了酒席之後,才是結婚。

因為早婚的現象,回去之後,父母每天都在逼我結婚。按照他們的話說,因為我到現在還沒結婚,在村子上,他們就被別人瞧不起,抬不起頭來,被人嘲笑。由此也可以理解,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早婚的現象了。

至於上面有人說要交代背景,我們村,安徽東北部的一個縣的一個很普通的村,就像那片土地上的許多村莊一樣。千餘人左右,全是一個姓氏,有四個房係,有點像宗法制的鄉村,人均4畝地左右,除了田裏的收入之外,村裏的青壯勞動力常年在外打工。另外,很坦言地說,村民的生活並不是很窮,在我們村,這幾年就豎起了幾座兩層小樓(造價一般在15萬左右),有人還買了一部夏利車(6萬左右),當然,村子裏窮的人也很有。

二、早育和晚育

早育很好理解,因為前面所提到的早婚現象。在農村,一般結婚後一年內就會生孩子,而若在一年內沒生孩子的,就會被嘲笑,被歧視。(我們村的一對夫妻,結婚四年多了,沒有孩子,男的就經常毆打女的,不過,據說,女的已經去醫院檢查過了,沒有問題,而男的死活不願意去檢查)

農村的這些女人,可以說是沒有青春的,在結婚、生育之後,很快就變得蒼老。剛20歲出頭的女子,衰老到像四十歲一樣。

聽說,村上一個女子,年齡剛20,08年春天結的婚,冬天裏,小產了一次。

在農村,一向都是結婚之後就很快要孩子的,晚育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按照國家法律規定,貌似頭胎是男孩的,不允許生育二胎。但是在最近幾年,這些頭胎是男孩的,並且已經結紮過的婦女,紛紛去重新做手術,然後再生一個。

隔壁村的一女,今年已經40,兒子94年生的,今年已經上初三了。去年又生了一個男孩,這次回家看見了,才1歲大。

90年代計劃生育抓緊的時候,農村的婦女都要強迫去結紮,我一直認為,結紮是一種很不人道的事情。但仔細想想,也沒有其他辦法,不然如何控制生育?你沒法指望農民去用安全套,去算安全期,去吃避孕藥。

可現在呢,這些結紮過的婦女,而且都接近40歲的年齡,又紛紛去再做手術,再生孩子。

父親說「這幾年,一個看一個,大家都生了。」

一天早晨,村西邊的路上走來一個步履蹣跚,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我不認識,問母親是誰,母親對我說是某某。本來有兩個孩子,一女一男,可她的女兒,三年前因病死掉了,(當時回家的時候,我曾經路過她的墳,死的時候才十五六歲的樣子),家裏只剩下一個男孩了,於是又去做手術,現在又懷上了。

可她的年齡呢?我沒問,不過根據我的推測,應該在45歲之上了。

這就是農村,真實的農村,45歲的女人和18歲的女人,共同懷孕待產。這也就是新農村,有了網戀,有了未婚生子,有了高齡產婦,可以說是與城市接軌了。

在村口的那個房子的一面牆上,赫然粉刷著一行防治艾滋病的大字(具體的標語內容忘記了)。

三、死亡

每次過年回去,我都會問父親,這一年,村裏死了誰。整個村莊都在老去,村子裏的那些我熟識的人,長久地停留在我記憶深處的人,都會在某個我所不知道的一天死去。當然,我也會和他們一樣死去。墓地,我都選擇好了,包括我父母的,和我自己的。都將會埋葬在那塊如今滿是青綠麥子的田裏。

而我從來不關心,這一年,有哪些新的生命在村子裏降臨,因為他們都與我無關。起碼與我的記憶無關,

08年,我們村子裏死去了三個人,一個女人,兩個男人。除了那個女人,是因為偶然事故,從我們村一戶人家新蓋的兩層小樓上掉下來,摔死的之外(摔傷了頭部,不治身死),我想說得是那兩個死去的男人。

兩個男人,死去的時候都才60左右,一個59,一個60齣頭。都是因為突然被檢查出來得了癌症晚期。然後,在熬了不到半年後就死去了。在死去之前,他們都是村子裏做農活的很厲害的人,當然,沒有醫保的他們,不會去想著檢查身體,就像是自然界的動物,安靜地存活,安靜地等待疾病的突然襲來。

在農村,經常會聽見這樣的一種幸福定義「有吃有喝,沒病沒災」。而若是一旦得病,也就意味著死亡,因為,每每總是小病拖成大病。然後就是等待死亡。

08年死去的這兩個男人,那個60齣頭的,我不是很熟悉,暫且不提。而這個59歲的男人,則是需要說一下。按照輩份,是我爺爺的父親輩。

他有兄弟兩人,他是老大,家裏有個磨香油的磨坊,他家的麻油,在遠近十幾裏都很聞名(手工製作的那種,炒了芝麻,用石磨磨製出來的、然後三斤芝麻換一斤麻油)。

年輕的時候因為窮沒娶上媳婦,後來在80年代,買了一個雲南的女子,後來,在為他生了一個女兒之後,跑了。之後,他就一直撫養著自己的女兒,單身生活。

他的弟弟,娶上了媳婦,有兩個孩子,不過,在我讀初中時候的某一個夏天的午後,在自家的梁頭上吊自殺了,據說,死的時候,穿了一身白色衣服,自己親手做的。

在他的弟弟死後,村上的人本想撮合他和弟媳婦組成一個家庭,但因為年齡相差較大,弟媳婦沒同意,後來,弟媳婦又招了一個男人進門。

如今,他也死去了,死於胃癌。夏天被檢查出來,元旦的時候死的。

暫且不去敘述村上的這些往事,畢竟在死亡面前,所有文字都是輕浮的。(初二那年,我們村一年之內,有三個年輕女子,喝農藥自殺了。恰巧的是,她們的墳,分別在在村子的三個方向上,一時間人心惶惶,說剩下的那個方向上,還會再有一個)

年前的一個午後,我去田裏溜躂,遠遠地看見一座新墳,上面還有幾個花圈。回家之後,趕緊問父親,那是誰的墳。

不知道,下一年回去,村外的田間又會多出幾座墳來。

說到死亡問題,順便再提一下火葬問題。之前政府強制實行火化,這也使得,在我們縣的廠紛紛倒閉之後,火葬廠竟然存活了下來,據說效益還不錯。初三的暑假,曾經作為娘家人,去過一次。

但是由於農村的習俗,雖然火化了之後,仍然要用棺材,講骨灰盒放進裏面,然後辦喪事,下地。

後來呢,這裡面就產生了貓膩,只要出錢(據說是好幾千,當然數額多少,也要看是否有人),就可以不用火化,火葬廠收了錢之後,也會出具證明。(查也查不到,除非開棺,這是很危險的,很容易造成警民衝突)

當然,若是有權勢的,不交錢也可以堂而皇之地不用火化屍體,直接下葬。

之前幾年,還鬧得要在村裏設置統一公墓,安放骨灰盒,後來也不了了之。現在,基本上都是埋在自家的田裏。成為鄉村田間的一種點綴。區別就是,不再像以前那樣將墳頭堆得很高了。

火葬,原本是為了節省耕田,現在看來,起碼在我們縣,成為了一種形式,甚而成為權錢交易的灰色地帶。

竟然連死人的錢都掙

四、教育

據官方消息說,目前大學生中,農村生源的比例在逐漸下降。

年前,參加一場婚禮,酒席上與我同桌的基本上都是一個鄉村小學的老師。年齡都在40—50左右,我全不認識,喝酒,開始聊天。

桌上一個人,掏出一款手機,我瞄了一下,LG的一款,估計價格也就幾百塊錢左右。另一個人問:劉主任,這又是從哪搞來得新手機?那個叫劉主任的說是某某送的,校長一個,他一個,後勤主任也有一個。

那個問話的人,笑著大聲說道:腐敗啊,黨都是讓你們給毀了的,看來我要退了。

然後眾人繼續喝酒,吹牛,我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一個中年老師,剛做過手術(據推測,估計是痔瘡一類的),說自己前幾天喝酒,只能站著,說「我現在就像孔乙己一樣,站著喝酒」。眾人大笑。

孔乙己,這個詞讓我當時楞了一下,可惜,如今,孔乙己在農村也許常有,而魯迅卻沒有。

這些就是農村的基礎教育老師,我有一些高中同學,後來去讀了師範專科,很少有回去做老師的,大多出去打工。當然,沒有關係農村的這些學校也很難進。

後來我放開了和他們喝酒,肆無忌憚地說著一些粗俗的話,最後我醉了。

雖然,農村實行了九年制義務教育,但基本上,這些都是空談。大量的農村孩子輟學,或是熬到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

隔壁的一個鄰居下的一個小女孩,94年出生的,小學沒有畢業,身體都還沒長成,在外打工已經一年。春天的時候去採茶,後來去了南通的一個家庭工廠內,做箱包的,包吃住,一個月500元錢,從來沒有星期六星期天,每天早晨7點多開始做活,我問她,晚上什麼時候結束,她說不一定。有時候都到10點多。和她一起的還有兩個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收完麥子後她去的,大半年掙了2900塊錢回家。

2900元錢,一個15歲女孩辛苦大半年的收入。在我和她談話的時候,她並沒有一句抱怨,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命吧。她們是認命的孩子、順從的孩子。

她才15歲,頭髮也拉直了,有點都市的影子,只是那雙手,粗糙的像個老人一樣。都是傷口和繭子。

15歲的年齡,所謂的花季雨季的歲月,所謂的青春,可是對於他們來說呢?

正月初九,她又要回南通了,我把手機號碼給了她,讓她遇到什麼事情可以給我打電話。

在農村,經常流行的一句話是「讀書不讀書都一樣,反正都是打工」,或「讀大學又怎樣,出來還不是打工?」

很汗顏和慚愧地說,我是我們村上這十年來,也可以說是自78年恢復高考以來,第一個考取重點大學,第一個讀研的人。可就這樣的一個諾大的村莊,近十年內,算我在內,考上大學的(本科)也才三個人而已。(說這些,不是得意,而是悲涼,就像魯迅先生所說的,看到一堆沉睡在鐵屋子裏,沒有醒來的人一樣)

回家最怕的是別人問我工資多少,因為在他們看來,我在上海(上海對於他們,成為了一種文化想像,一個遍地是黃金的大城市)讀了所謂研究生了,畢業後,起碼也要上萬元的工資,還會有人給你分好房子。

若得知消息,我沒有這麼多的時候,他們都會說,我看讀書也沒什麼用,XX初中沒畢業在外面打工,一個月都好幾千。

對於這些,我能爭辯什麼呢?

我們縣高考升學率之底,很難想像,估計是安徽最差的一個縣了。全縣人口是80多萬,08年參加高考的只有7千多人(還包括大量的復讀生在內),考上的本科(三本以上)才1500餘人,其中大量的是三本。其中復讀生佔了大多數,(我是2000年高中畢業,我一個同班同學一直複習到2004年,才考取一個省內本科,)

小學教育差,導致初中教育差,然後又是高中教育差,放到全省的高考競爭中,完全沒有實力(考上稍微好的一些大學的,也都基本上是縣城的孩子)

我一個高中同學,現在縣裏一個高中當老師,今年帶高三畢業班,年後,去和他喝酒,他說,班上70人(文科班),學校給他的基本指標是一個本科,三個本科是超額指標(只要分數夠三本就行),我問他估計能考上幾個,他說最多也就五六個人左右。

那剩下的那些人呢?無非復讀,或是外出打工。然後回家結婚生子

因為是高三,初四就開學了,初四上午,我同學非得讓我去給他班上的學生們說上一些什麼。讓我給那些孩子勉勵一下。

站在講臺上,面對一群孩子,我無法給他們說啟蒙,說自我救贖,只能給他們描述大學的美好生活,勉勵他們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說現在社會競爭壓力很大,要想成功,就要多努力學習。

目前在我們縣,職業技術培訓學校開了許多,不僅縣城裏,鄉鎮了也有許多。培訓的技術,無外乎縫紉,電焊等。然後,就將他們輸入沿海的一些工廠內。在更多的孩子和家長看來,這才是人生的正確道路。(讀高中,花錢又不一定考取大學,考取了大學也沒啥用)

我也並不認為,讀大學對於他們來說是唯一的一條出路,但我想,讀了大學之後,無論怎樣,起碼可以認清自己,認清一些這個社會,不會再渾渾噩噩地生活下去。

當然,這裡又存在著一個啟蒙者的悖論,究竟是清醒者痛苦?還是沉睡者痛苦?是該讓他們睡去,等有一天,他們自然地醒來,還是把他們叫醒?叫醒之後呢?

那天,我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金字塔,我對那些十七八歲的孩子說,我不期望你們可以爬到金字塔的頂端,但我也不希望你們淪為金字塔的底部。只要你們能夠在中間的位置就可以了。

父母有時候也會半開玩笑半生氣地說,當初,還不如不讓你去讀書呢,不然,現在我們也就可以抱孫子了。你看村子上的和我們差不多大的,都已經抱上孫子了。

聞此,我很難過。因為父母說的不是他們的觀點,而是正在農村流佈的觀點。

五 農村低保

在農村,有許多事情的發生,的確是你所想像不到的。就如低保來說,剛才百度了一下,看到這樣的官方消息:

通過個人申請、評審評議、審核、報批和監督檢查等一系列制度設計來保證制度在實施中的公開、公平、公正。縣級民政部門負責審批,由鄉鎮、村委會具體受理。

申請農村低保的基本程式是,由戶主向鄉(鎮)政府或者村民委員會提出申請;村民委員會開展調查、組織民主評議提出初步意見,經鄉(鎮)政府審核,由縣級政府民政部門審批。鄉(鎮)政府和縣級政府民政部門對申請人的家庭經濟狀況進行核查,瞭解其家庭收入、財產、勞動力狀況和實際生活水準,結合村民民主評議意見,提出審核、審批意見。在申請和接受審核的過程中,要求申請人如實提供關於本人及家庭的收入情況等資訊,並積極配合審核審批部門按規定進行的調查或評議,有關部門也應及時反饋審核審批結果,對不予批准的應當說明原因。

而在我們村,有的一家四口人,包括幾歲的孩子,全都享受著低保,有許多青壯年的勞動力,也在享受著低保,而我的爺爺奶奶,今年都八十多歲了,卻沒有低保。(當然,以我們家的狀況,贍養爺爺奶奶不成問題,但這件事,讓人委實很生氣。)

父親和我說這件事的時候,很憤慨,「誰送禮給書記,誰就有低保,誰上面有人,誰就可以有低保。」

所謂的申請、調查,公正都成為了紙面的笑談。

低保成為了權力這個大棒之後的那根胡蘿蔔,大隊書記想給誰就給誰,成了安撫與拉攏的工具。

低保一年有近千元左右,完全成為了一種額外的福利待遇。該有的沒有,不該有的卻有了。誰家權勢大,有,誰家上面有人,有,誰家送禮了,有,誰家是刺兒頭,容易鬧事的,有。

我家沒有,雖然,我爺爺今年85、奶奶80了。

我寫這些並非是品頭論足,而只是想寫一下我所見的農村情況。對於我本人而言,也沒有要一味地洗褪自己身上農村痕跡的意思。無論面對誰,我都坦言,我是農村出來的。

此外,我也並非說是要讓農民全湧入城市(某些學者所謂的在城市形成貧民窟的觀點,實在是笑談),但你也不可以坐視農民成為現代化的犧牲品,然後被咀嚼一番、搾幹了青春之後,成為渣滓。

沒有人有權力,有何正當的理由,可以堂而皇之說,農民就應該為這場國家現代化運動做出犧牲。

他們生而為農民,不是合法的理由。

六、農村的政治問題

「我身上有兩顆子彈,一顆留著保衛我自己,另一顆留著參加第二次文化大革命」,這是大年三十那天上午,我們村一個70歲的老人站在我們家門口,所說的話。

他什麼職務都沒有,連黨員都不是,經常熱衷於參與村上的事情,諸如核查村委會的帳,去縣裏上*訪等等。

我父親說這個人現在還經常在家裏寫東西,我問都寫的是寫什麼?

——還能是什麼,都是那些大道理唄。

我不知道他是否讀過馬列的書,但他經常會把馬克思掛在嘴邊,說起話來振振有詞。

「農村需要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把這些狗日的都搞倒,用馬克思的唯物主義看問題,這個社會已經變了80%」,我拿出手機,將他的這些精闢的語言記錄下來。

從縣城裏坐車回家的時候,在路邊的一個村口,赫然掛著一個大紅條幅,在冬日的村口,顯得特別醒目。條幅上寫著:村民直選,是建設鄉村基層民主的重要保障。

看到這樣的條幅,我啞然而笑。民主,直選,多麼誘人的字眼。

回家之後,問父親,在選舉的時候,拉選票的現象特別嚴重。「選舉不過是走個過場,上面讓誰幹,就是誰幹」,我們村的那個書記,今年69歲了,被稱為「不倒翁」,在大隊書記的位置上,起碼已經佔據了有近二十年了。也有人戲稱其為「胡書記」,說其很會糊弄,上面有人,在村上又不得罪人,得罪人的事情,都會暗地裏指使別人去做。

此外,還有農村的發展黨員問題,誰想入黨,必須要經過大隊書記這一關,先送禮,再表示忠心,於是,發展黨員,也就成為了培養個人親信的渠道。起碼要確保入黨者不會危及其地位。而有幾個所謂的刺兒頭,怎樣也無法入黨。也就意味著其無法進入政權,再這麼折騰,也只能是在外面鼓搗。而當權者隨便安排一個罪名,就可以將其搞定。

當年我們村有個光棍漢,特別地仗義執言,經常一個人去縣裏和市裏上* 訪,反映問題。他在路邊的溝渠裏挖了一個很深的池子,夏天的時候,村上有很多人都去池子裏取水打農藥。別人都給用,就是不給大隊的幾個幹部家人用,為此還打過一架。後來,他領養了一個別人遺棄的女嬰。一個光棍漢領養一個女嬰這樣的事情,本來是無可厚非的。但村裏硬說其違背了計劃生育政策,還讓鎮子上的派出所將其帶走了。不知道其在裏面是否受到了拷打,出來後,變得老實多了。

「喝紂王水,就不能說紂王無道」——這是父親經常教育我的一句話。尤其是在我偶然在他面前說一些稍微憤慨的話時。

七、土地問題

我們村的土地,是人均有4畝左右(每畝660個平方),95年的時候,重新分配過一次土地,之後就一直沒動過,這使得有的人家娶了媳婦,生了孩子,都沒有土地,而像我這樣的,戶口早已經遷出,但在家裏還有一份土地,那些死去的也包括在內。

95年動過土地的時候,說是30年內不再動地。

最近,土地私有化貌似被提出來,作為解決農村問題的一劑良方,這次回家,和村裏的一些人談到此事的時候,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土地兼併。(我和他們說,土地要私有化了,可以自由買賣了,他們說,那很快就有人賣地,尤其是那些不正幹的人。)

「乖乖,又要回到解放前了,要有地主了!」

其實,農民對於土地的眷戀的熱情正在逐漸下降,村裏許多有錢的人,都去鎮子上或是去縣裏買了房子,平時都住在縣城裏,只有每年兩次農忙的時候才回來。

在我小的時候,我們村種植了許多經濟作物,諸如棉花、薄荷、西瓜等,(我們家曾經就種過近10畝的棉花、也種過近十畝的薄荷,和三五畝的西瓜),可現在,都是一季麥子、一季大豆。省事,完全的機械化操作。(僱用聯合收割機,直接把糧食拉到家,有的戶,收完糧食就當場賣掉,帶了錢走人)。然後將秸稈在地裏燒掉,再種下一輪。

雖然沒有土地買賣,但在農村可以租土地來耕種(300元/畝/年),有的人家不願意種地的,或是常年在外的,就將土地租給別人種。

再說一下,去年的賣地問題。有一條正在建設中的高速公路經過我們村(貌似是從許昌到宿遷的),修路要佔用農田,這其中分為兩種,一種是路面佔地,另一種是取土佔地(要取土墊路基)。

前一種的價格是18000元/畝,後一種的價格是12500元/畝(價格差的理由是,取土後的水塘還可以用來養魚獲利等,但我懷疑這個差價被承包商私吞了)。

取土佔地的面積很大,有好幾塊,一塊就有80畝。(我們家的土地被劃了4.5畝)能夠賣地的,都很開心。人們不再稀罕土地。只嫌棄賣少了,沒有說多的。

至於說土地拋荒的現象,我們那裏沒有,因為自己不種,可以承包給別人。姑且可以算做土地私有化的前戲吧

還有一個有意思的事情,關於這次修路賣地的問題。村上有的戶是攤到了,有的沒有。

攤到的就很慶倖,沒攤到的就很沮喪。於是就有人提議說要把這些賣地的款拿出來村上平分,然後再重新分配土地。這是平均主義思想呢?還是集體主義時期思想的殘留呢?

這樣的提議當然不了了之,但的確很弔詭,值得反思。

一些三農學者常說土地目前成為了農民的束縛,成為了阻礙農民現代化的桎梏,也有人說土地是農民生活的最後保障,是返鄉之後的最後棲息地。但無論是怎樣的看法,一個不可改變的事實就是:農民已經不再深深地愛著這塊土地。

艾青說:「為什麼我眼中常含著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的深沉。」而如今,這塊土地也許正在淪為雞肋。

八、文化問題

我一直認為在農村/農民那裏,不僅有政治、經濟問題,而且還有文化問題。暫且不論馬克思的經濟決定論,我認為,這個文化問題,才很大程度上影響著農村和農民的生活狀態和形式,影響著消費行為的選擇,也影響著他們的人生選擇。

我也一直很困惑,農村的文化是什麼?有沒有農村文化,是什麼樣的文化在農村發揮著作用?

都說儒家文化在影響著國人,但在農村,你很少能夠看到仁愛、看到友善。你所能夠看到的只是自私與貪婪、愚昧與無知,看到的只是爭強好勝、看到的是勾心鬥角。那些質樸純真善良的農民哪去了?是誰讓他們變成這樣?

打架、吵架、通姦這樣的事情是屢見不鮮,尤其是春節裏,因為賭錢、喝酒或一些小恩怨,先是吵,再是打,然後是鬧的頭破血流。

有的人喝了酒之後,可以繞著村,罵一圈,想罵誰就罵誰,語詞低俗。誰家兄弟多,拳頭硬,誰就可以欺負鄉鄰。

十七八歲的男孩子,留著長髮,染了顏色,並且還帶了耳釘。十六七歲的女孩子,說自己喜歡的人是李宇春,在課本前面寫上「非主流」三個字,作為自己的人生信仰。他們不知道WTO,但知道麥當勞,知道網戀,會用qq找女朋友。

農村沒有報紙,基本上每家一戶電視,最近兩年剛通了有線電視網路(許多人家因為收費,而不裝有線)。縣電視臺裏永遠都在播放著性*藥和豐胸廣告,用詞非常具有挑逗性,大人孩子都在看。

最近幾年,我們那裏(基本上隔壁幾個縣都是)還興起了一種很另類的嗩吶文化。遇到紅白喜事,基本上都會請一個嗩吶班子到家(誰家不請,就沒面子而被瞧不起),在我的小時候,嗩吶班子吹的真正的嗩吶,有好多種樂器、都賣力地演奏。而現在,只有三兩個嗩吶,配之以電子琴。

當然,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這些嗩吶班子都會請一個女人,年齡一般都在三十之上,姿色稍微有上兩三分,到晚上的時候,就會濃粧艷抹,登臺高唱一些黃色小曲,說一些低俗笑話,然後和一個搭配的男人打情罵俏。基本上都是圍繞著「性愛」為主題。有些時候,還會玩脫衣舞遊戲。(我都在台下看過脫胸罩,脫內褲的 ——非全裸,不是從裏面脫,就是從外面脫得剩下三點為止)。

台下的看客,有大人,有孩子,有老人,有男人也有女人,遇到精彩處,都齊聲叫起好來,或高喊著「脫啊、脫啊、脫啊」。即使是喪事,也會有這樣的演出,無論是親人還是村人,臉上都看不到一絲的悲傷。若不脫,眾人都會說這個嗩吶班子不行,不過癮。我想,魯迅筆下的看殺人事件,也莫若如此。

前面有人說到信仰問題,的確,基督教最近幾年在我們那裏(不僅是我們那裏)很興盛,尤其是一些上了年歲的人。每到星期天,都是去做禮拜的。

九、關於教育再補充幾句

以身作則的說吧,從小時候,父親就告誡我,農村人,要想跳出農村只有兩條路,一是當兵,二是考大學。那個時候,考上大學就意味著保障,意味著洗乾淨泥腿子,進城做個「體面人」。

可現在呢,很少有人再有這樣的想法了。

那個時候的農村,相比較現在,真的很苦,幾十畝的麥子,都是用鐮刀玩著腰一刀一刀割的,打場是用牛拉著石滾碾的,十幾畝的薄荷,要不分白天黑夜地用大鐵鍋熬上好幾天。

我讀初中時候,成績好的同學都去考中專了(97年左右),那個時候,農村人還滿足於中專,因為高中並不代表著大學,而且還要多浪費一些錢(那個時候,我們村有兩個高中生,一個復讀了好幾年也沒考上,回家後先是搞養雞,失敗後外出打工了,一時被村上傳為笑柄,另一個是學體育的,也是復讀了幾年,終於考上了省內的一個師範專科,畢業後,竟然去了中學做數學老師了,真是一件比較神奇的事情)。

由於我們縣的高考升學率較低,就有很多人去讀一些職業或民辦學校(尤其是集中在西安和江西南昌這兩個地方,那兩年,這些學校簡直是去高中門口搶人,招生了一個都有提成的),農村人不懂,反正以為都是大學。這些學校畢業之後,無疑還是打工,於是也使得越來越多的人不相信所謂的大學的神話了。與此同時,一個個外出打工的神話也在迅速地膨脹和傳說開來,「某某高中沒畢業,外出打工,一個月八千塊。」,我當然,相信,這其中有的是真實,但我更認為,虛假要大於真實。

說一個笑話,前幾年,後面村上有個男生考取了北華大學的國防生。他們家連放了兩個晚上的四場電影來慶賀,還製作了大紅條幅掛在門口。周邊幾個村的人都在議論紛紛。

「——北華大學是什麼大學?」

「——誰知道,估計是北京清華大學吧?厲害」

「——嘖、嘖、聽說人家這個大學不僅要錢,而且還給錢」

這些都是回家之後,我聽父親轉述的。

以前,我總是堅持啟蒙論調,認為改變農村的根本在於教育。要讓農村的每一個孩子都覺醒,都認識自己,認清這個世界。然後,一切就會好了。可現在呢?與其談啟蒙,不如談救亡。破敗的農村,該是需要一種拯救了。

的確,現在很少的大學畢業生讀書後會願意回去建設家鄉。你可以指責是忘本,是沒有良心,當然也可以指責我。但誰又理解這其中的苦衷?(這次回家聽說,目前正在選派大學生到基層任村官了,我恐怕這政策雖好,但估計又是半途而廢,流於作秀,農村的工作,豈是一兩個書生可以勝任的,農村的水很深!)

我一個同學,大學本科畢業,最近很想回縣城做生意(我們縣城,目前就像是80年代初期的深圳一樣、一年開個批發部也有一二十萬的收入,而我們縣城的房價,目前是1500/平方米左右),但其父母死活不同意,認為這丟面子。

就像我,坦然地說,四年前,當我從家到上海讀研究生的時候,在我的身後,就像一顆騰空而起的蘑菇雲一樣,有一個正在膨脹升起的神話。常說,歷史的洪流在裹挾著個人前進,就是這種感覺。我無法回去,戳破那個神話,即使我在外面活得是怎樣的辛苦。我想,起碼給後來者,留一點希望也是好的,倘若我也回去了,毫無疑問,我在眾人眼裏就是一場悲劇。將會不可避免地成為反面教材,讀書無用論的案例。

這是該叫做偶像的黃昏?還是悲劇者的誕生?《皇帝的新裝》裏的那個說真話的孩子,有的時候,也未必是值得讚揚的,姑且不論其下場如何。

當然,你也可以指責我的軟弱。這次回家,有時候半夜裏驀然醒來,總感覺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淪為魏連殳、呂緯甫一樣的人物。

不是不想回去,而是走得太遠,沒有回去的路了。當我轉過身去,發現身後已經沒有一條可以回去的路——以這句話與大家共勉。

十、農村的生活

有許多人都說到農村的賭博問題,的確,我們那裏也很多,尤其是過年的時候。外出打工的人掙了錢回去之後,就聚在一起賭。賭的很厲害,有的人能把一年在外面掙的錢都輸掉。各種賭博的方式都有,甚至婦女老人都參加,從擲骰子,到麻將、牌九、鬥地主、炸金花。

說到賭博,就不得不提抓賭問題。我們鎮上的派出所,簡直就把抓賭當成了一種創收方式。無論是賭多大的(就連五角、一元、兩元金額的擲骰子也抓,我老媽有一年冬天就因為擲骰子,而被抓了一次),是在賭的還是在旁邊圍觀的,統統抓進去,然後通知家裏拿錢贖人,這簡直就是違法,但這麼多年來一直是這樣。當然,若是有點關係的,打聲招呼,就沒事,也不敢抓。

農村的假貨問題。中秋回家的一次,我在村子的商店買了一瓶可口可樂,竟然是假的。據我回去的同學說,村裏的店就連牙膏,洗衣粉都是假的。我父親說年前我們村一戶人家辦喜事,用的煙酒都是假的。村上的人現在都懶了,連饅頭都懶的自己蒸(我們那裏是以麵食為主),村裏的小店裏,啥都有。從饅頭到日常用品,肉類瓜果蔬菜,桶裝的飲用水,還代衝煤氣,代繳電話費。這次回家,聽說隔壁有個村,還開了一個超市(對,自選超市,微型家樂福,現代化的在農村的在地化例證)

兩個人命不值錢的例子。其一,是我們後面村的一個老人,念過私塾,寫得一手不錯的毛筆字,會算命測字打卦,懂一點孔孟之書。經常在趕集的時候,去鎮子上給人算命,雖然八十多歲了,身體還算硬朗。幾年前的時候,有一次在去上集的路上,被一輛摩托車撞了,然後死了。最後,兩傢俬了,肇事者賠償了1萬塊錢。回家,我問父親,怎麼才這麼少的錢,我爸說「他都八十多歲了,還能活幾年?」——生命的價值,是用年齡來衡量的。

去年,在距離我家不遠的一個村上,一個女的,年齡是60多歲,去村裏的醫務所打針。針頭還沒拔出來,人就死了。這明顯屬於醫療事故。最後,賠償了4萬5千元私了此事。

試想這兩件事,若放到城市,會怎樣處理?

農村的生活,似乎仍然處於一種自然的狀態。在後現代與中世紀之間夾雜,像一條沒有目的的河流,恣肆地奔放,誰都不知道終究要流到哪,當然,作為農民的他們,也從來不會去關心這些。

十一

多謝各位耐心讀者,至於農村的其他諸多一些問題,諸如社會治安,留守兒童等等,我暫且沒有去談,但我想,我已經說的足夠多了。原以為,我所說的只是一些最基本的「常識」,但就是這樣的一份常識,在許多時候都被遮蔽了,或是被改頭換面,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包裝起來,告訴給國人。

是的,無可否認,無論在學界還是在政府那裏,農村問題目前正在得到重視。對此很是欣慰,但這種重視,也是恰恰反映了問題存在的客觀事實,以及緊迫性。

仔細看了諸位的回帖,有人認為這是現代化發展過程中、所必須要經歷的一個「陣痛」時期,但我想還需要先深思一下,這樣的「陣痛」是否就可以帶來一個大家所期望的未來?此外,為什麼要讓農民來承擔這種「陣痛」?難道就因為他們是農民嗎?因為生而為農民,就必須要到城市裏出賣勞動力?就必須從事卑微的工作,就應該是被侮辱的和被損害的嗎?就必須要為現代化作出犧牲?

一代人犧牲了,另一代人接著犧牲?前仆後繼地成為路基,成為金字塔的底層?以承托起所有的偉大藍圖和遠大理想?

改革開放三十年過去了,改革的合法性早已經通過各種渠道被確立下來,的確,我也承認,改革開放決策的正確性和歷史必要性,但是否就應該一味地高唱讚歌,而不去反思這三十年的改革呢?

在農村,我經常會聽到這樣的言論,尤其是那些經歷過前三十年時期的人在感慨「這個時代變了,社會風氣變了,人心也變了,要是在毛主席時代,都要拉出去槍斃。」

我也一直認為,人不是動物,物質上的富裕不可以成為精神上貧瘠的理由。二者之間沒有直接可換算性。不要以為讓農民吃飽肚子,住上房子,就解決了一切問題了。

有人反駁說,相比較之前吃不上飯的時期,農村現在是很好的了。是的,這無可否認,但我們難道僅從時間層面看問題嗎?若是相比較封建社會,奴隸社會的農村,豈不是更應該載歌載舞地歡慶呢?

所有的解決方案,都說將來會好的,等待產業升級,等待國富民強。好吧,等待吧,姑且不論這是否是一個空頭承許諾。起碼,我爺爺是等不到了,我父親不知道是否能夠等到,我那些仍然生活在那塊土地上的兄弟姐妹呢。

他們看不到希望,他們也不知道什麼是希望。

我是農村走出來的,每一次回家,心情都會很悲涼,我不知道,我所看到的家鄉是不是就是我兒時的家鄉,是不是就是常在我心中掛念著的並有時候魂牽夢繞的家鄉。

我承認,寫出這些文字,是需要勇氣的。因為是在「揭醜」,當然,我也可以用另一個筆法,將我的家鄉描繪的溫柔而甜美,勾勒的詩意而夢幻,有藍天白雲,有原野蒼穹。但這無疑於阿Q不敢正視自己頭上的癩瘡疤一樣。

魯迅先生說,掘心自食,乃知本味,這就是我所見的農村。誠如諸位所言:一聲嘆息。

2009年2月10日 星期二

中國應當廢除農民工制度

鄭永年
草根網
2009年2月11日
鄭永年,英國諾丁漢大學中國政治研究所所長,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副教授,《中國》季刊主編,香港《信報》專欄作家。專業領域是中國政治經濟研究及其對外關係。曾擔任聯合國發展計劃中國農村發展和民主項目的咨詢專家。著有《中國人的民族主義》、《全球化與中國政府轉型》。
今年老天大旱,據說是1972年以來最.. 變革總是循序漸進的,不能脫離社會.. 樓主果然是專家。 不要生氣. 從上山下鄉的角度來... 農民工是自發產生而又被官方默認的.. 老哈的制度說更是不靠譜,這種制度.. 博主似乎是生活在中國的外國人,對.. 農民工是制度下的產物, 怎麼成了... 我是下崗職工,(以前公司倒閉)。.. 宏微觀察 您好! 斧正不敢當。 ...

中國應當廢除農民工制度 中國在危機中重新尋找發展模式 奧巴馬與中國變革意識的再現 中國教育部門的GDP主義及其後果 中共要鞏固其改革主體地位 中國必須進行一場社會改革的攻堅戰 改革開放:中共應向社會吸引官員 人本主義當成為中國政改的核心概念 中國經濟結構重組和國際戰略 中國的改革開放與普世價值觀

金融危機馬上顯示農民工的影響力。大量的農民工失去工作,回到家鄉,但發現在家鄉已經無事可做,因此又回流到城市。更重要的是,很多農民工並非單個的個人,而是家庭。

他們離開家已經多年,小孩在打工當地上學。回家鄉後,不僅他們本身的工作成問題,同時面臨小孩上學等一系列問題。

有人說,農民工失業了,就可以叫他們回鄉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但問題實在並非那麼簡單。農民工已經不再是農民,他們很難再回到過去成為從前的農民。

他們離開農村多年,瞭解了外在世界,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外在世界已經具備了一種全然不同的認同。

這就產生了巨大的政治影響力,即社會穩定不確定性的遽然提高。

這裡,一是指農村的穩定。這些人回去以後幹什麼?他們中的一些人的土地已經流轉出去,沒有了他們可以賴以生存的土地。他們要在農村開始新的生活,談何容易?

二是指城市的穩定。很多農民工失業以後,並不想再回到農村,年輕人尤其如此。較之農村,他們發現城市生活的引人之處。一旦沒有了工作,留在城市幹什麼?其中的一些人開始犯罪,從而影響城市居民的生活。

極其廉價的勞動力
實際上,很多年來,如何應付與農民工相關的問題一直是各級政府最為棘手的一個問題。每當春運,每當遇到類似「非典」(沙斯)的疫情,每當遇到經濟不景氣,農民工似乎成為各級政府的包袱。這年來,各級政府疲於應付,從來沒有真正思想過從根本上解決農民工的問題。

從世界各國的經驗來說,在農民工問題上,除了廢除農民工制度,中國別無他途。在中國,農民工的出現既是歷史的必然,早期也是社會制度進步的表現。

在改革開放前,中國是典型的二元社會,農村和城市截然分割。在毛澤東時代,這種分割造就了由國家主導的第一波工業化,國家以犧牲農民利益的方法為中國的工業化進行了有效的資本積累。

改革開放後,因為農村改革的成功,產生了大量的農村剩餘勞動力。同時,工業改革和城市化需要新的勞動力。這樣,戶口制度開始鬆動,農民開始進城工作。

這些人一方面脫離了農民的身份,但同時又不是正式城市工人和城市居民,因此有了一個特殊的稱號,被稱為農民工。

儘管中國官方對農民工的數量沒有正式估計,但各種研究表明這個群體的數量極其龐大。農民工對中國的經濟發展作出的貢獻怎麼估計也不會過度。可以說,農民工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第二波工業化和城市化的主體。他們為中國的全球化、工業化和城市化提供了極其廉價的的勞動力。

正是在這個角度上,一些經濟學家承認農民工是中國在全球市場上競爭力優勢的最主要因素。

農民工在中國經濟發展過程中的重要性,近年來也開始在政治方面體現出來。農民工在資本和地方政府面前軟弱無力,他們的權利經常受到侵犯,於是國家通過了新的勞動法來保障他們的正當權益。同時,政府也開始提供製度性的管道讓農民工表達他們的聲音和利益。

制度違反人本原則
例如在黨代會和人大代表中開始出現農民工的代表,儘管人數極少,比例極小。農民工儼然已經成為一個政治「界別」或者功能社群。就是說,大趨勢是農民工這個社會群體的制度化。

農民工制度化對中國來說絕非好消息,而是長期之痛,甚至是隱患無窮。如果農民工制度化,那麼中國社會就會在傳統二元的基礎上成為三元社會,即城市與農村,和流於農村和城市之間的、非工非農的農民工。

這樣的三元社會首先不符合一個政權的道德基礎。政權要以人為本。但農民工制度是違反人本原則的,因為這個制度帶有很強烈的非人道因素。

如上所說,農民工對中國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並且農民工的出現也具有歷史必然性。但如果因此而意圖把農民工制度化,那麼就會違背人本主義精神。

所謂的農民工就是說他們既非農民,但也沒有城市居民的公民權。要知道,農民工的很大一部分已經離開家鄉多年,在一個城市工作十多年,甚至更長。他們中的很多人也在工作的城市組織家庭。

可是,除了承受惡劣的工作場所之外,他們也享受不了當地居民的公民權。就是說,他們要受工廠主、當地政府和當地居民的三重歧視。換句話說,他們連國際移民勞工的權利都不如。

一個外國人如果在另外一個國家合法工作到一定的時間,就會有權利申請永久居民,甚至公民權身份。即使是非法勞工,一些國家也會對他們進行大赦,給與公民權身份。但是,在自己國家流動的中國農民工則永遠轉變不了身份,享受不了公民權。

從農民工不能享受公民權的角度來說,中國遠非一個現代國家。在現代國家內,所有公民有權利享受最為基本的和別人一樣的公民權。

並不符合生產力的發展
農民工制度也不符合生產力發展的要求。從歷史上看,人道原則和生產力發展原則是一致的。奴隸制和封建制的被廢除就是因為他們不符合人道原則。當奴隸和農奴成為公民的時候,生產力就得到了巨大的發展。

在現在大多數工業化國家,在從傳統二元社會到工業化社會的轉型過程中,農民都做出了巨大的犧牲。經濟的發展和城市化都要求農民轉變為現代公民。同時工業化和城市化有效地吸收了從農村轉移出來的農民。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工業化和城市化是舉世無雙的。但是中國的工業化和城市化吸收和消化農民的速度則極慢。這並不是說中國的工業化和城市化沒有能力這樣做,而僅僅是因為人為的農民工制度之所為。

制度的方方面面都沒有考量到農民工,結果就導致了制度上的歧視。可以說,農民工制度不廢除,這個龐大社會群體的生產力就得不到解放。

生產力的提高不能依賴於廉價的勞動力,更不能依賴於對農民工的權利的被剝奪。否則很難解釋為什麼奴隸制和封建制在歷史上消失了。

近年來,政府推出了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政策,這表明了政府要解決三農問題的決心。但建設新農村絕對不是意味著要把農民工趕回去或者誘導他們回去。

三農問題的根本解決在於通過工業化和城市化減少農民。把已經從農業和農村中流利出來的農民工送返農村、歸依農業,是和發展生產力相對的。

有規劃地廢除農民工制度
農民工制度的存在對社會政治穩定更構成了嚴峻的制度性的威脅。這一點是很顯然的。上面提到的農民工制度不符合道德和生產力發展原則就已經對社會政治穩定構成了威脅。

還有兩個重要因素更會惡化這種威脅。一是農民工的自我意識。因為長期生活在城市和城市人打交道,農民工知道城市居民所具有的權利,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剝奪權利的,也就是說他們已經不再是往日不關心自己權利的農民。對制度的不公正使得他們經常會有巨大的動力想改變這種制度。

二是農民工所具有的高度流動性。中國有「無產者無恆心」的古訓。就是說,無產者是最具有革命和造反精神的。有產者首先就要有固定的社會空間。農民工無固定的社會空間,被太多的不確定因素所左右而流走於各地。就是說,他們既具有革命的動機,也具有革命的條件。

從這些方面來說,為什麼要廢除農民工制度也就很容易理解了。當然,要消化這樣一個龐大的社會群體當然不容易,解決農民工相關的問題也並非一時三刻能夠做到。但當政者必須具有這樣的意識。

可以說,如果在農民工早期出現的時候,領導者就有長期的意在吸收消化農民工的思考,也不至於發展到今天的地步。有了意識,就會有計劃,有政策,就會有能力。

在金融危機的時刻,由農民工帶來的政治壓力是顯見的。要消化這樣的壓力,就不能以鞏固農民工制度的方式。這樣做,充其量把問題往後推延。具有遠見的唯一選擇就是從現在始要有意識地、有規劃地、一步一步地廢除農民工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