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2日 星期六

新書介評: - 《傳記還是杜撰?—評《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

新書介評

傳記還是杜撰?— 海外學者評《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
作者: 班國瑞 (Gregor Benton) 、林春 編
ISBN: 978-988-17302-9-9
出版社: 大風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08年11月
價格: HK$88.00
頁數:253頁




前言

班國瑞
李新華、曲廣為 翻譯

班國瑞是英國威爾士卡迪夫大學( Cardiff University)歷史系教授。他對中國共產黨史、革命史、紅軍史、中國托洛斯基派人物如陳獨秀、鄭超麟(An oppositionist for life : memoirs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ary Zheng Chao Lin )和王西凡(Chinese revolutionary : Memoirs, 1919-1949 / Wang Fan-Hsi)等人及歐洲華人有深入研究。主要的英文著作有新四軍(The origins and early growth of the New Fourth Army, 1934-1941),遍山戰火(Mountain fires : the Red Army's three-year war in South China),野百合‧燎原火(Wild lily, Prairie fire : China's road to democracy, Yanan to Tiananmen, 1942-1989),毛與中國革命 (Mao Zedong and the Chinese Revolution)等,並與彭軻博士(Dr. Frank N. Pieke)合編了一部「The Chinese in Europe」(歐洲華人概況),也合寫了其中一章「The Chinese in the Netherlands」(荷蘭華人概況)。其中野百合‧燎原火(Wild lily, prairie fire)曾獲一九九二年度最佳「中國歷史書籍」獎。
2005年,英國喬納森‧凱普出版社推出了張戎和喬‧哈利戴 (Jon Halliday) 的新作《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Mao: The Unknown Story),並加以大肆吹捧。該書把毛澤東描繪成為一個說謊者、不學無術的人、騙子、傻瓜、好色之徒、貪圖口腹之慾的飯桶、享樂主義者、毒品販子、以血腥為樂的恐怖分子、惡棍、搞暗殺者、懦夫、喜歡裝腔作勢、善耍陰謀詭計操控別人的人、心理變態者、虐待狂、殘忍的暴君、自大狂和20世紀致死人數最多的殺人兇手 —— 簡而言之,毛澤東是和希特勒、斯大林一樣的惡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對農民、工人、婦女甚至其親朋的命運絲毫不關心。他一生的根本目標就是殺戮、權力和性。他借助恐怖主義實行統治,憑藉天生的狡詐進行領導,並且依靠斯大林和潛伏於國民黨中的間諜和叛徒打敗了蔣介石。

該書在英國以及其他一些國家和地區迅速竄昇至暢銷書榜首,並被稱為是一個具有轟動效應的勝利,一部具有不可辯駁權威性的著作。該書之成功部分是由於張戎的《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一書的人氣 —— 一本關於張戎自己、她的母親和外婆的家族傳記,全球銷量1200萬冊,她因此一舉成為國際名人 —— 部分是由於新聞媒體上的書評家對之推波助瀾。非專業的書評人對該書的學術真實性和139頁的參考書目大為讚嘆。阿拉迪斯(Lisa Allardice)在英國《衛報》上預言,該書將「震驚世界」。[2] 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在《紐約時代書評》上寫道:「這本宏大的傳記基於十年中對多位相關人士的認真採訪和檔案資料的細心研究,系統地摧毀了毛澤東支持者們對其合法性的認同。」 [3] 在《星期日泰晤士報》上,蒙塔菲瑞(Simon Sebag Montefiore)總結該書說,「中國的紅色帝王 —— 毛澤東是所有惡魔中最大的一個」。[4] 角谷美智子(Michiko Kakutani)在《紐約時報》上說,該書「激情洋溢地證明了毛澤東是人類歷史上最殘忍的暴君」。[5] 媒體評論員、現職政治家乃至出版商的代表都異口同聲地說該書將徹底改變人們對毛澤東的看法,有些人(包括張戎本人)甚至希望該書能改變中國人對毛澤東的看法。

鮮有描寫中國革命的西方作家的著作產生過與《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同樣大的影響。該書銷售紀錄的唯一匹敵者是1937年埃德加‧斯諾在倫敦出版的《紅星照耀中國》,它出版後一個月內連續再版五次,並導致中國內戰取代西班牙內戰成為歐美關注的國際反法西斯主義中心。斯諾為了改變西方乃至中國人民對中國共產黨的看法(張戎同樣是如此),不惜放棄《紅星照耀中國》一書的版權,鼓勵將它翻譯成中文並在中國以地下渠道方式出版。《紅星照耀中國》因此在中國再版多次,影響了無數的愛國者前往延安投奔毛澤東。[6] 但二者的根本不同之處在於,斯諾的書幫助毛澤東在中國以至世界上建立了自己的光輝形象,而張戎和哈利戴則致力於摧毀這一光輝形象 —— 從其人格特徵和私生活的最微小細節到他最宏偉的藍圖,包括其關於革命的思想。

兩部書出版後的境遇也頗為不同。《紅星照耀中國》使斯諾同西方(受到當局的排斥並被列入了黑名單)及中國的政治機器發生爭執。但張戎和哈利戴的著作卻受到除了中國當局之外的幾乎所有主流媒體乃至各種勢力的青睞。其推崇者包括右翼的美國總統喬治‧布什,他聲稱該書使我們看到了毛澤東是「道德多麼敗壞的一個人」,因而推薦說這是「一本好書」,張戎為此激動得「發抖」。也包括左翼的一些人士,比如支持工黨的羅伊‧哈特斯利(Roy Hattersley)、《衛報》的威爾‧赫頓(Will Hutton)都撰文讚揚該書。

鑒於該書發行量極其鉅大,在商業媒體上獲得好評如潮,政治目標昭然若揭,香港大風出版社認為把專家們對該書的評論匯總成為一本書出版具有現實意義。本評論集主要包括最初刊載於澳大利亞國立大學《中國研究》(The China Journal)上面的四篇系列評論,[7] 還有其他學術期刊或媒體上一些專家的評論。

關於毛澤東的著述主要有三種類型:對其人生歷程和革命生涯的純粹學術性研究、私人回憶錄(主要出版於中國)、政治樣板文章 —— 無論是把他描寫成為魔鬼(主要是中國的海外流亡者撰寫)還是聖人(也主要出版於中國)。張戎和哈利戴的書則三種風格兼具。該書有一些素材來自於主要作者張戎對親身經歷的一些事件的理解。她毫不掩飾自己對毛澤東的憎恨,不遺餘力地對其妖魔化。但該書卻配有大量貌似學術的裝飾 —— 引用資料超過了一千份,訪談人數達數百人,其中包括喬治‧布什、邁克爾‧凱恩(演員)、達賴喇嘛、王光美(劉少奇遺孀),甚至中國地區之外的前毛主義者。當然,張戎有權利發表自己的觀點和回憶,儘管別人可能有不同的觀點和想法。評論家們有充分理由同作者就寫作方法和觀點進行辯論。

張戎的丈夫兼合作者喬‧哈利戴,在寫作和研究這本著作的過程中所起的作用是輔助性的。他通曉俄語並閱讀了蘇聯的相關檔案和回憶錄。但他很少接受媒體採訪或在訪談節目中對該書進行宣傳。因為哈利戴多年來一直直言不諱地讚賞和支持文革,訪談者很可能會問他很多這方面的問題,這對他來說是一個恥辱。當然,他有改變自己觀點的自由,但一般來說學者如果從根本上轉變自己的觀點,就需要講出轉變的原因並對自己早期的觀點進行重新評價,以便他人從中汲取教訓。但據我所知,他並沒有這樣做。[8]

我們這本評論集中幾乎所有文章都出自專門研究中國的國際知名學者,這些學者多為中國共產黨歷史方面的專家。迪莉婭‧達文(Delia Davin)是英國利茲大學從事中國社會研究的榮譽退休教授,她開創性地研究了中國革命中的婦女運動並出版了相應著作,此外還發表過研究中國移民和毛澤東的著作。黎安友(Andrew Nathan)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政治系教授,在中國政治和外交政策、政治參與、政治文化和人權的比較研究方面著述頗豐。齊慕實(Timothy Cheek)是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亞洲研究所教授,出版過研究中國知識分子和中共黨史的著作,包括對毛澤東文獻的研究。曾銳生(Steven Tsang)是英國牛津大學政治學系和亞洲研究中心的教授,著述範圍很廣,是中國外交和安全政策以及國家治理方面的專家。羅德明(Lowell Dittmer)是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政治系教授,編寫過數本中國政治研究方面的書,包括一本關於劉少奇的專著。白傑明(Geremie R.Barmé)是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教授,專攻中國文化和思想史,曾出版過一本研究毛澤東去世之後的崇拜現象的著作。陳永發(Chen Yung-fa)是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歷史所研究員兼所長,發表了大量中英文權威性研究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的文著。陳仲禮(Alfred Chan)是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學政治系副教授,曾經出版過研究毛澤東和大躍進的專著。托馬斯‧波恩斯坦(Thomas P. Bernstein)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政治系教授,研究方向是蘇聯和中國的饑荒問題、中國年輕人問題、中國政府和農民之間的關係問題等,並出版過許多相關專著。戴維‧古德曼(David Goodman)是澳大利亞悉尼理工學院當代中國研究中心教授,曾出版過研究鄧小平和中國社會政治變革的系列著作。高默波是澳大利亞阿德萊德大學孔子學院教授,他因一本描寫中國農村生活的專著而聲名鵲起。羅伯特‧韋爾(Robert Weil)一直是很多領域中社會運動的積極參與者,是美國加州大學聖女克魯茲分校教授,有大量專門研究中國工人階級的作品出版。班國瑞(Gregor Benton)是英國威爾士卡迪夫大學歷史系教授,屢有研究中共黨史、中國的托洛茨基主義、中國持不同政見者和毛澤東的著作出版。

本評論集作者中只有雲達忠(Bill Willmott)和金小丁沒有直接從事對中國革命的學術研究,但他們都非常熟悉張戎和哈利戴提出的問題,非常有資格對它們做出評論。雲達忠是新西蘭坎特伯雷大學的社會學榮休教授,出生於中國四川省,是太平洋島嶼華人社團專家,長期以來一直是中國政治方面的觀察家和評論員。金小丁是記者和自由撰稿人,他的書評最初是在因特網上發表的。

這些評論大都對張戎和哈利戴有尖銳的批評,只有羅德明的是個例外。他認為張戎和哈利戴對文革之前的人民共和國的描繪有「累積效應」,令人信服,並具有破壞性。然而羅德明也批評張戎和哈利戴「把一切都歸罪於毛澤東邪惡的動機」,像「真空吸塵器」般的把一切能損害毛澤東名譽的小道消息都加以利用。其他的評論都是批評性的。其中一位學者特別譴責該書「誇張的筆調和不容置疑的口氣」。[9]另一位認為該書對毛澤東的毛式風格的討伐「與文化革命中對劉少奇、鄧小平、彭真及其他許多人大張旗鼓的批判如出一轍真是白費勁一部中國版的電視肥皂劇」。[10]

應當指出張戎和哈利戴也許很想把這些貶損之詞都還給其批評者。他們所寫傳記的一個不加掩飾的前提是現有對毛澤東的學術研究都是非批判的次貨。張戎在評論這個領域時說:「有關片段資料到處都是,只是它們就像一條斷成碎片的鋸子,不再有任何意義。沒人能把它們粘合成一幅完整的毛澤東畫像。人們在看,但卻看不到真相。」[11] 古德曼在收入本評論集的評論中把《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劃入中國近期出現的「修正主義」著述之列,這些著述中隱藏著這樣一個「內幕 —— 一些理論家和學者過去的選擇是不去揭穿真相」。他把這種觀點類比作《達芬奇密碼》一書中的陰謀論,認為這部驚險小說中的「事實」之可靠性與張戎和哈利戴書中「事實」的可靠性不相上下。令人遺憾的是,張戎暗示從事中國研究的學者,甚至那些左派學者都沒能批判毛澤東和他的制度,沒能與之劃清界限。但實際情況是,包括本評論集的一些作者一直激烈批判毛澤東的觀點和他發起的運動,一直在不遺餘力地保護他的受害者,而根本沒有充當其辯護人。有的人還因為這些批評而被一度禁止到中國進行學術研究活動 —— 當時哈利戴還在為毛澤東大唱讚歌呢。

與古德曼一樣,瓦薩斯特羅姆(Jeffrey Wasserstrom,美國印第安那大學東亞研究中心主任)也發現《毛》一書混淆了人物傳記和小說之間的界限,並把它比作伊麗莎白‧科斯托娃(Elizabeth Kostova)描寫「穿刺公」德古拉的小說。《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就像一部恐怖小說一樣,它「以一種聳人聽聞的方式」描寫毛澤東,以輕快的筆調娓娓道來,讀上去一如全能的作者可以直接洞見自己描寫對象的內心世界。但瓦薩斯特羅姆認為張戎和哈利戴筆下的毛澤東缺乏科斯托娃筆下德古拉的深度和廣度,後者描寫的德古拉的動機似乎更為可信。[12]

對《毛》一書的評論主要分為兩大類:中國研究學者從專家角度作出的重要研究;中國學領域中並非專長於中國革命的學者及對中國有一般瞭解的作家、記者、評論家和政論家的缺少份量的評論。對於一些非專業人士來說,他們往往根據自己對中國革命的印象簡單地對該書表示歡迎或者譴責。對毛澤東充滿敵意的人發現自己的偏見被證實,於是稱讚該書是學術上的「鉅大成功」。相反,那些對毛澤東敵意不深或者較為友好的人則質疑該書的寫作方法和結論。另一方面,以本評論集作者為代表的中國研究專家之間則分歧較少。絕大多數人認為對《毛》一書無可稱讚,相反應加以譴責,只有非常少的人表示在不同程度上支持它。[13] 中國問題專家中這種態度上一邊倒的情況既包括對毛的革命的激烈或者溫和的反對派,也包括其熱情或者含糊的支持者。這本評論集的作者既有對中國革命有所批評的支持者,也有其無情的反對者,還有持中立立場的人。但他們都對該書的方法和結論感到震驚並提出異議。

在這裡沒有必要對這些評論進行複述或者概括。直接閱讀更好。它們在本評論集中的集合效果是對《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構成全面的指控。它們揭示了張戎和哈利戴如何故意歪曲歷史細節來「證明」自己的觀點;根據自己的目的選擇性地使用證據,對相反的證據則完全無視;對毛澤東進行誹謗,並把這些誹謗裝扮成證據確鑿的事實;給一些需要作出判斷的證據加上註腳,使其表面上看起來非常真實,然而經不住對其來源的進一步核查;引用資料斷章取義;不適當地引用一些不可能核查的資料;使用推測作為確定無疑的事實;沒有確鑿的證據或者根本沒有證據就輕率地做出絕對的結論;「破除」的一些「神話」其實能被證明根本不是神話,而是確鑿的事實;「震驚世界」的發現被證明是多年前就被人揭露出來的陳年舊貨等等。(甚至「毛澤東是惡魔」這一觀點也不是新的,早在1994年,毛澤東的私人醫生李志綏在其引起頗大爭議的著作中就做過這種描寫。)[14]

總體而言,張戎、哈利戴不願意涉及甚至不願意引證其他人的著作,他們更喜歡把自己的結論當成是原創性的來提出,即使它們實際上並不是。大多數學術著作都以「文獻」綜述章節作為開篇,對有關文獻進行相當程度的詳細介紹,但張戎、哈利戴卻忽視現有的相關著作。不過偶爾,當某部作品的觀點與其先入之見不謀而合時,他們也會提及。在他們的參考書目中,缺少涉及毛澤東性格及其生涯的英文或中文學術研究資料。而在引用現有文獻時,他們有時會歪曲其原意,進行帶有偏見的、不正確的推論。當專家的觀點與其偏見不符時,他們就對其視而不見。對於一部被當成嚴肅的學術著作加以推銷的書,尤其內容又有很大的爭議,這樣的文獻處理手法是令人無法接受的。儘管以學術著作自詡,但張戎、哈利戴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打算遵循基本學術規範的意思。對相關文獻進行介紹是學者的義務,這不僅是一種職業性的禮節,更是檢驗其研究成果的必要步驟。他們必須能夠表明,自己的觀點比涉及同一主題的其他作品更真實、更有說服力。張戎、哈利戴卻沒有這樣做。

多數情況下,本評論集中的作者都將自己的質疑限制在針對張戎、哈利戴的寫作方法和手法,他們對具體問題和事件的處理,以及他們的判斷上。總體說來,這些評論並沒有涉及到中國革命是否必要這個更為深遠的問題。對於這個問題,張戎、哈利戴給出的答案當然是沒有必要。在他們看來,中國革命不僅沒有必要、不受歡迎,而且是一場災難。他們的這個理論讓世界各地激進變革的反對者們都感到舒服,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西方的保守勢力會以如此大的熱情和敬意來歡呼這部書的出版。在這篇序言的剩餘部分,我將為中國革命提出抗辯。

張戎、哈利戴把中國革命解釋成毛澤東一個人的邪惡作品,其手下是一群盲目服從、具有奴性的人。從本質上講,他們的書講述的是一個宮廷鬥爭式的故事,也就是白傑明所說的「以專制君主為中心的歷史」。在他們的描寫中,除毛澤東之外的其他男女革命者的積極貢獻都被抹煞,甚至連像周恩來這樣重要的領導人都被貶低成毛澤東的具有奴性的工具。根據書中的描寫,毛澤東之所以能夠從同黨中脫穎而出,是因為他行事更邪惡、更狡詐。兩位作者幾乎完全專注於講述陰謀與操縱,而有關中國革命的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背景,實際上完全沒有提及。影響毛澤東和其他中共領導人思想形成和發展的知識背景,也幾乎完全在他們的視野之外。與之相對照,嚴肅的研究都把中國革命視為一個複雜的具有創造性的過程,千百萬普通中國人在與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人的互動中,追尋著他們的變革理想。[15] 當其他人的作用和歷史背景以這種方式重新回到人們視野中時,中國革命就會呈現出一幅完全不同的面貌。

在1921年成立時,中國共產黨受到崇高目標的感召。它的創立者們,受到1910年代晚期的以啟蒙、民主、婦女解放、社會公正、國際主義和中國主權危機的解決為目的的新文化運動的洗禮。黨的第一任總書記陳獨秀,使這場發生在20世紀早期中國的民主運動充滿人性的力量。在1920年代的早期,陳獨秀所堅持的人道主義和普遍主義的價值觀仍在繼續感召著中國共產黨。然而在1929年,他卻被當成托洛茨基分子清除出黨。在被清除出黨時,他提醒黨的其他領導人,「德謨克拉西(民主),是各階級為求得多數意見之一致而發展其整個的階級力所必需之工具」,並對壓制不同意見的後果提出警告。[16] 可是他的前同志們,卻把這些思想視為「資產階級」思想加以拋棄。

中共向官僚主義的中央集權制的轉變,始於1920年代中期的「布爾什維克化」—— 設在莫斯科的共產國際,尤其是斯大林治下的共產國際所提倡的「鐵的紀律」和極端中央集權制被強加於中共。1927年中國共產黨人在城市的失敗,以及他們在農村地區建立根據地,向武裝鬥爭策略轉變,加速了中共布爾什維克化的進程。在戰爭環境中,中共領導人強調組織嚴密、秘密活動和自上而下貫徹命令的必要性。在農村地區,他們開始把自己視為決定與權威的唯一來源。他們在1949年建立的北京政權,是戰爭年代中自視其命令一貫正確的經歷的反映。它遵循威權主義路線,自上而下地進行統治,顯然是建立在斯大林模式基礎之上。

雖然悲劇性地受到軍事化、農村化和斯大林化的扭曲變形,但中共還是保留了許多當初成立時的目標和特性。在1937~1945年的抗日戰爭中,它成為抵抗日本侵略的先鋒。在1945年後的鄉村地區,它領導窮苦大眾改造當地社會。在革命年代的鄉村和1949年後的城市,它使婦女的生活變得更好 — 儘管不徹底,但變化仍是鉅大的。與之相比,蔣介石未能成功改革農業經濟,在抵抗日本侵略方面是個無能的領導人,沒有為改善婦女地位做多少事,其統治下的中國社會是一個不公平的社會,代表著一個腐敗、反動的政權。

張戎、哈利戴的關注點完全集中在中國革命的過失上,其中包括大躍進的災難性後果和文化大革命中的暴行。因此他們給出的圖像是歪曲的、不完全的。對毛澤東時代的全面研究認為,中國共產黨功大於過。斯圖爾特‧施拉姆(Stuart Schram)是毛澤東研究領域的前驅,他在1994年發表的一篇關於毛澤東遺產的文章中總結說:「在他執政歲月的其他時期,令人印象深刻的經濟增長率和技術開發有案可查雖然大躍進帶給農民的是普遍的災難,而不是先前許諾的集體繁榮和幸福,但自1946年以來連續實行的土地政策,摧毀了舊的地主經濟,從而為1980年代農民小土地制度的出現奠定了基礎。」[17]

即使是張戎、哈利戴的某些崇拜者,也對他們的片面論說提出質疑。例如克里斯托夫迫切感到要提醒讀者注意毛澤東的成功之處:「中國的土地改革為今天的繁榮奠定了基礎。婦女的解放使中國從一個世界上婦女地位最糟糕的地方,變成一個男女地位比日本或韓國更平等的地方。事實上,毛澤東對舊的經濟、社會結構的打擊,使中國成為世界上新的經濟鉅龍變得更為容易。」毛澤東的其他成功之處包括:儘管發生過饑荒,但中國人預期的壽命在1949年之後急速上昇;中國崛起成為一個強大、獨立的國家。中國這個曾經的「東亞病夫」,在毛澤東的喚醒下成為一個世界強國。在大多數中國人的頭腦中,不可避免地把這一變革與毛澤東這個人聯繫在一起。

由於毛澤東領導下的中共從未完全拋棄那些締造了它的理想,它在1949年之後繼續得到像劉賓雁、王若水和蘇紹智這樣的受到廣泛尊敬的人道主義者的支持,而富有創見的思想家、作家則援引馬克思主義來批評後毛澤東時代的鄧小平政權。工人活動分子援引毛澤東的革命傳統來譴責鄧小平的改革。[18] 1990年代鵲起的「新左派」思想則借助網絡和其他電子媒體,在青年知識分子中流傳。[19]

張戎、哈利戴在書的開頭聲稱,毛澤東「要為超過七千萬中國人在和平時期的死亡負責,其造成的死亡人數,比20世紀的其他任何領導人都要多」,而這主要發生在大躍進時期。我的這篇序言,將以討論相對而言的專制主義、殘暴和卑劣作為結尾。

關於1959~1962年間的死亡數字,學者們提出過許多各不相同的估計,多數估計都要比張戎、哈利戴的低,但很少有學者會否認大躍進導致了一場不可想像的大災難。甚至連那些支持大躍進基本目標的中國革命的親密朋友,也不得不承認大躍進的失敗。根據毛澤東的一個崇拜者傑克‧格雷的說法,大躍進的失敗是因為「等級森嚴和威權主義的黨內體制,完全不適合領導一場只有得到普遍支持才能興旺發達的運動」。[20]

統計大躍進中的死亡人數,對之提出譴責是正確和必要的。但對大躍進進行全面、正確的觀察也是絕對必要的,因為20世紀的歷史中充斥著類似的悲劇和罪行。說毛澤東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殘忍,對大規模死亡無動於衷,有與認為中國是特殊的「東方專制主義」、中國人是沒有自我決斷能力的「黃螞蟻」的中國恐懼症論調唱和的危險。正如雲達忠所言,「很多人熱衷於相信關於中國的最壞說法,而這本書進一步堅定了他們的信念。心存偏見的讀者更會把中國革命視為自大狂們互相殘殺以及其他千百萬人慘遭殺戮的過程,而不是其他什麼。」白傑明也對書的作者無意中給人造成「東方人壞」的印象表示痛惜。

事實上,要為近現代歷史上世界上最嚴重的死亡事件負責的,不只是毛澤東,大英帝國有過之而無不及。1896~1900年,在英屬印度有兩千萬人死於本可避免的饑荒和暴行。在1943年的孟加拉饑荒中,由於英國的冷漠與無能,六千萬人口中有超過三百萬人餓死,遠遠超過張戎、哈利戴提到的1960年中國的人口死亡比例。1943年的饑荒不過是英屬印度殖民地的一系列危機之一,它們共同導致千百萬人死去,而這些死亡本可避免。1845~1846年,在英國統治下的愛爾蘭,其人口死亡比例甚至更高。在澳大利亞,土著居民幾乎被滅絕。美國的印地安人也是如此。能夠與張戎、哈利戴估計的1960年中國的人口死亡相提並論的最新例證,就是今天發生在伊拉克的暴行。根據歐洲頂級醫學雜誌《柳葉刀》(The Lancet)的說法,由於美英兩國的入侵,截至2006年有65萬伊拉克人被殺死,幾乎都死於暴力。[21]

該書寫作風格偏見的一個極端例證,就是他們把毛澤東描寫成中國的希特勒。[22] 他們把大躍進引發的饑荒所造成的後果,比作發生在奧斯威辛的對猶太人的滅絕,把毛澤東的人民公社等同於希特勒的集中營。這些類比反映出令人震驚的道德和歷史判斷能力的缺乏。在對猶太人的「大屠殺」中,八百萬歐洲猶太人中有六百萬人死亡,比例遠遠超過對大躍進中人口死亡率的最壞估計。奧斯威辛是希特勒「最後解決猶太人問題」的主要工具,而大躍進的本意是加速中國的工業化和農業生產。張戎、哈利戴完全不理解由於中國在國際上的嚴重孤立,中國共產黨人在1950年代晚期所面臨的困境。在張戎、哈利戴看來,大躍進是一個瘋子犯下的罪行。然而其他學者卻把大躍進看作是為動員農村富餘勞動力創建地方工業,改善農村基礎設施,實現國家自給自足而實行的一項基本合理的計劃,是解決因中國孤立所導致的危機的一種方式。大躍進之所以出現如此災難性的後果,不是由於想法是錯誤的,而是由於實施方式是錯誤的。與之相對照,「大屠殺」則是有意為之的野蠻行徑。

至於《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是一部好的傳記,還是一部諷刺漫畫書和宣傳品,或者兩者都有一點,或者兩者所佔比重有一方多一點,讀者們自會得出自己的結論。我希望本評論集中的這些文章能夠有助於他們作出判斷。也許會有人提出反對,說這裡選取的文章都對張戎、哈利戴抱有偏見,因而無助於客觀意見的形成。然而挑選的標準是完全公正的。文章中的傾向性,基本上準確地代表了專家評論中最有分量的觀點。與世界各地的商業媒體對這本書絲毫不加批判,甚至阿諛奉承不同,專業評論大都持反對意見。但讓人費解的是對於雪片般飛來的批評,兩位作者似乎沒有覺得有必要作出任何回應。對於許多針對他們的指控,如果他們能夠作出有系統的答辯,我們會很高興在這裡一同發表。但在相關批評首次出現兩年多來,並沒有看到他們的任何答辯。[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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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班國瑞(Gregor Benton)是英國威爾士卡迪夫大學歷史系教授。本文由李新華、曲廣為翻譯。

2 Lisa Allarice:“This book will shake the world”,The Guardian,2005年5月26日。

3 Nicholas D. Kristof:“‘Mao’:The Real Mao”,The New York Times,2005年10月23日。

4 Simon Sebag Montefiore:“History:Mao by Jung Chang and Jon Halliday”,The Sunday Times,2005年5月29日。

5 Michiko Kakutani,“China’s Monster, Second to None”,The New York Times,2005 年10 月21日。

6 在1938年2月出版時,該書書名是《西行漫記》,旨在避免激怒當局。

7 發表於2006年1月該期刊的第55卷,第96~139頁。

8 《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一書中很多觀點也和張戎的《鴻》中的觀點相抵觸,迪莉婭‧達文在她的評論中指出了這一點。

9 見本評論集中白傑明(Geremie R. Barmé)的文章。

10 見本評論集中齊慕實(Timothy Cheek)的文章。

11 引自阿拉迪斯的評論 —“This book will shake the world”。

12 Jeffrey N. Wasserstrom,“Review of Mao:The Unknown Story”,Chicago Tribune,2005年11月6日。

13 完全支持《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一書觀點的學術性書評主要有:林蔚(Arthur Waldron),“Mao Lives”,Commentary,2005年10月;林培瑞(Perry Link),“Mad,Bad Mao”,The 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2005年7月20日。

14 李志綏(Li Zhisui),The Private Life of Chairman Mao: The Memoirs of Mao’s Personal Physician(New York: Random House,1994)。

15 Peter Zarrow,China in War and Revolution,1895~1949(London:Routledge,2005)是提出這一觀點的最新著作。

16 陳獨秀的《致中共中央(關於中國革命問題)》,載水如編《陳獨秀書信集》(北京:新華出版社,1987年版,第434~454頁,第449頁)。

17 Stuart R. Schram,“Mao Zedong a Hundred Years On:The Legacy of a Ruler”,載班國瑞(Gregor Benton)編輯:Mao Zedong and the Chinese Revolution,第四卷,London:Routledge,2008,第384~403、397頁。

18 〈毛澤東,我們永遠的領袖〉,這是一位匿名者在「毛澤東逝世28週年紀念大會」上的發言。該文收錄在班國瑞(Gregor Benton)編輯:Mao Zedong and the Chinese Revolution,第四卷,London:Routledge,2008,第180~182頁。

19 這是高默波:The Battle for China’s Past:Mao and the Cultural Revolution(London: Pluto Press,2008)的主題。

20 Jack Gray:“Mao in Perspective”,載班國瑞(Gregor Benton)編輯:Mao Zedong and the Chinese Revolution,第四卷,London:Routledge,2008,第425~445、431頁。

21 Gilbert Burnham,Riyadh Lafta,Shannon Doocy,and Les Roberts,“Mortality after the Invasion of Iraq:A Cross-Sectional Cluster Sample Survey”,The Lancet,October 11,2006年10月11日。

22 在2004年6月25日英國廣播公司(BBC)Hardtalk Extra欄目關於《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一書的採訪中,張戎對米沙爾‧侯賽因(Mishal Husain)說,毛澤東像希特勒和斯大林一樣邪惡。

23 張戎、哈利迪對黎安友在《倫敦書評》(The London Review of Books)上發表的評論作出過簡單回應,但卻拒絕把他們的答復與黎安友的評論一起再次發表在Mao Zedong and the Chinese Revolution 的第四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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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特色
☆ 由英國史學權威Gregor Benton教授主編,所有評論均出自專門研究中國共產黨歷史方面的國際知名專家。
☆ 本書的評論,各自不同的角度,都在長期積累、嚴謹細緻的史料鑒別基礎上寫出,對尋求有關的歷史真實做出重要貢獻。
☆ 本書的各中國問題專家對《毛》書寫作方法和結論感到震驚,提出異議,進行辯論。

編者
Gregor Benton(班國瑞,英國威爾士卡迪夫大學歷史系教授。)
林春 (英國倫敦經濟政治學院比較政治學高級講師。)

文章及作者
前言 / Gregor Benton
陰暗故事:無情的毛澤東 / Delia Davin
魚龍混雜 / Andrew Nathan
對毛澤東上臺過程中機會主義、背叛和操控的描寫 / Gregor Benton和Steven Tsang
黨內新的第一號反革命:群眾批判式的學術傳記 / Timothy Cheek
神授能力的危害 / Lowell Dittmer
我是如此寂寞 / Geremie R.Barmé
評《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 / 陳永發
毛澤東:超級惡魔? / Alfred Chan
毛澤東與達芬奇密碼:陰謀、敘事與歷史 / David Goodman
從《鴻》到《毛》 — 評《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 / Bill Willmott
全新的領導人 / Thomas P.Bernstein
被敵人反對是好事 / Robert Weil
《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 知識界的一大醜聞 / 高默波
評張戎的《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 / 金小丁
後記 / 林春

2009年4月28日 星期二

中國近百癌症村的悲歌

鄧飛
《鄧飛博客》 (jushuixitian.blog.163.com/)
2009-04-27
鄧飛 ,中國《鳳凰博報》首席記者。
北京腳下死去的村莊
在距離天安門不過50公里的夏墊村,馮軍的女兒只是眾多污染受害者之一。

淪為「癌症村」以來,村裡一些富裕的村民搬去了鎮子或更靠近北京的燕郊,「走不了的人,只能在這裡等死」。村莊裡瀰漫著一種自棄的氣息,衛生巾、塑料袋丟得到處都是,狗、貓、牛等活物一趴就半天不動,了無生氣。

從繁華的首都乘車一小時來到村裡,似乎走入一個遺失世界。

只有污水汩汩流淌。從距馮軍家30米的金銘公司酸洗車間流出,通過地下管道流淌約500米,進入流經夏墊村的鮑邱河裡。

夏墊村東、西、北三面臨河,正處在鮑邱河的包圍之中,最多的時候有3000多人。2009年春天,這條河流烏黑,橫七豎八躺著幾根枯枝,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河邊沒有一隻活物,死一般寂靜。

10年前,這條河流還可以摸到魚,村民們在碼頭上洗衣。但一切在2000年後變成記憶。

鮑邱河源起廊坊三河、密雲界上,向南流經北京通州、廊坊燕郊、河北夏墊鎮包括夏墊村在內的多個村莊,最後沿東南方向經寶坻林亭口至八門城匯入薊運河。

2004年,大廠縣環保局在一份報告裡稱:夏墊鎮4個軋鋼廠、楊廣起2個造紙廠和燕郊的污水是污染鮑邱河的「主凶」。

環保局介紹說,兩個造紙廠都是熟料,所排出的水不含有毒有害物質。燕郊鎮和4個軋鋼廠都上了污水處理設施,並由專人進行管理,處理後的污水通過了省、市局多次的檢查和檢測。

如環保局所說,上述污染源都安裝了污水處理設備,且都達標,那麼鮑邱河的污染到底來自何處呢?縣環保局承認說,「可能出現治污設備運轉不正常、時用時不用、偷排偷放等現象」。

曾在軋鋼廠裡工作的村民舉報說,污水處理成本較高,軋鋼廠能不開機器盡量不開,外界卻無法監督。

鮑邱河由此變成一條令人生畏的河流。

村民左金興曾撈起一條死去的鯉魚,扔給狗吃了,狗當時就死了。從河裡抽取的河水令莊稼幾乎絕收。一些村民扛著玉米秸到縣政府上訪,稱河水殺死了麥子和玉米。

一個村民家的孩子被發現患有重度貧血,鄰居家的孩子也被確診是同一病症,血液裡發現了有毒顆粒。

2007年,有媒體公開了一張夏墊村的死亡不完全名單:在不到10年時間內,有30位村民死於癌症或白血病,死者年齡大約在55至60歲之間。鮑邱河沿岸的南寺頭村、馬坊、芮屯、趙溝子、諸各莊、韓家府、金莊、後店等村莊都有人死於癌症,且呈現遞增趨勢。

眾所周知的是,河流通過土壤的細孔和縫隙不斷對下滲透,污染地下水,而地下水在黑暗地帶漫遊運動,直接進入村民們的水井或者以泉水形式湧出。

2007年7月,大廠縣環保局局長常廣利承認,村莊的淺層地下水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

夏墊村之前共用一口80米深的水井,但發現了井水變紅,驚恐的村民們找政府出面處理。金銘公司出資打了兩口300米深的深水井。

作為安撫,金銘公司在夏墊村的莊稼地裡打了十幾口100米深的水井,抽取地下水直接用橡膠水管澆灌。村民們認定連接鮑邱河的引水渠今生今世再無可用之處,就在渠裡種上一排白楊。

最後的地下水
夏墊村開始深刻依賴地下水,村莊各個角落都寫著「打井」的小廣告。越來越多的地下水被抽取後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村民左瑞龍說,之前抽水澆灌兩畝地只需6小時,去年開始變成了8小時,村民由此增加了100多元的電費。

但最令環保專家們憂心的是,這條被深度污染的河流每一天都在累積新的化學物質,在空氣、陽光和水的作用下或可發生一些險惡、不為人知的毒效轉換和疊加,變成一個更危險的化工實驗場。

除開若隱若現的污染威脅,夏墊村是一塊窪地,每逢下雨,鮑邱河就會暴漲橫流,污水覆蓋整個村莊,令村民無處避難。

村莊為彌足珍貴的300米深井修了一間房子,上鎖,僱人定時向全村供水——夏天每日放三次,其他季節每日放一次。

這口井抽取井水後通過管道分送到村民家,未有淨化或監測,誰也不知道這口井的水是不是也被污染。但沒有人願去觸碰這個問題,左瑞龍說,如果這口水井都出了問題,村子就完蛋了,「現在大家都不願意去想」。

在關注飲水安全的學者眼中,夏墊村的水井故事再現了中國農民們被化工污染追逐的逃亡路數——在地表水被污染後,村民不得不抽取地下水,而地下水正在萎縮和處於險境。

一直關注中國農村飲水安全問題的清華大學黨委書記胡和平稱,中國大部分地區地下水超采現象嚴重,造成地下水位下降,農村已有的飲水井逐漸報廢。華北平原深層地下水超采區面積77153.35平方公里,占華北平原深層總面積的62.69%。

更嚴峻的是,地下水也在開始被漸次污染,夏墊村80米深的水井被廢棄,不得不向300米深的地下取水。而胡和平警告說,中國地下水污染到了極為危險的境地,特別是包括北京、天津、河北等省市在內的華北地區。

「癌症村」包圍城市
夏墊村只是中國被公開的近百「癌症村」之一。

1990年代以來,中國眾多城市的城郊接合部因為交通便利和勞力便宜而成為了工業區或者工業園,導入了化工、製造等污染企業,製造了大氣污染、水污染、土壤污染等問題。

長年的污染積累後,傷害終於爆發,2002年以來,「癌症村」、「怪病村」現象在中國各地頻頻出現,尤其高發於廣東、浙江、江蘇等經濟發展較快的省份,GDP增長和「癌症村」增加之間呈現伴生關係。近兩年來,更增添了向內地資源省份蔓延的趨勢。

這些「癌症村」集中處於工業區周邊或城市下游,形成對城市的一種恐怖的包圍。

大量的流行病學調查和毒理學研究證實,環境污染可引起人體急性中毒,也可導致慢性危害,具有致突變、致癌、致畸、致生殖障礙等遠期效應。

2008年,衛生部和科技部聯手完成的第三次中國居民死亡調查報告顯示:癌症已成為中國農村居民最主要死因之一,其中與環境、生活方式有關的肺癌、肝癌、結直腸癌、乳腺癌、膀胱癌死亡人數明顯上升,其中肺癌和乳腺癌上升幅度最大,過去30年分別上升了465%和96%。在未來20年內,癌症死亡人數可能翻番。

醫學界認為,目前已知80%的癌症發病與環境有關,尤其是與環境中的化學物質密切相關。

水是致命中樞。美國紐約史蒂文癌症中心研究員雷蒙對106名死於各種癌症的人的細胞研究發現:圍繞在癌細胞的DNA周圍的水與健康人細胞周圍的水的結構是不同的。

這就像圍繞夏墊村的鮑邱河已不是普通的河流。

2009年的全國政協會議上,部分政協委員再次呼籲,一直沒有建立水質監測體系的農村水源污染嚴重,嚴重威脅農民身體健康和生活質量。

胡和平批評中國飲用水水質標準較低,鄉鎮更低——以砷為例,目前中國判定砷超標的標準為0.05mg/L,超標人口為289萬人,如果按照WHO的水砷標準(0.01mg/L),我國砷中毒危害病區的暴露人口高達1500萬之多。

多方慫恿的污染
在法學界看來,環境污染健康損害侵權訴訟與普通的民事訴訟不同,涉及對科學技術和醫學發展的認知,污染與健康損害之間的因果關係難以確定。

至今還沒有權威的專門的環境醫學研究機構可以擔當起污染損害健康的認定工作。

北京大學醫學部公共衛生學院曾被寄予厚望,但教授潘小川說,受科學技術和醫學發展的限制,一些污染和傷害之間的因果聯繫無法揭示。

此外,醫學上往往只能確定污染是一個人致癌的原因之一,而中國現時審判規則講究的是單一性、唯一性,缺乏國外法庭對因果關係判定的靈活把握,一些顯而易見的污染受害者由此輸掉官司。

法學界一直指責中國針對污染損害賠償的現行法律不是滯後就是空白,造成了排污企業推諉,當地環保部門不作為,受害者卻無可奈何的維權困局。

中國政法大學污染受害者法律援助中心主任王燦發呼籲,中國應重新研究制定《環境損害賠償法》,明確環境損害的適用對像和條件、賠償範圍、賠償責任認定和環境損害賠償糾紛的行政處理及訴訟等方面,結束「法律不足」問題。

在現時管理框架下,一個企業易於被慫恿偷排私放。王燦發分析說,中國污水處理技術的落後導致一噸污水的處理費用要1.2~2.0元,一個工廠一天排放污水十幾萬噸,每天治理費用要十幾萬元,甚至幾十萬元。如果該企業偷排私放,即使被發現,在 2008年6月之前最多罰20萬元。加之中國《行政處罰法》規定「一事不能兩罰」——偷排私放往往被認定是同一個行為,企業只需要罰款一次,而可以排放一年,企業自然選擇放棄污水處理。

「就算是毒死一條江裡所有的魚蝦,只要沒出人命,在2008年6月之前最多罰款100萬元,現在最多罰款200萬元。」

另一棘手的缺失是,中國至今沒有建立環境公益訴訟制度,沒人有資格代表公眾擔任訴訟主體,就肇事企業破壞公共健康追究更嚴厲的法律責任。

在更多的時候,一些污染企業是地方政府招商引資的座上賓,且貢獻財稅保障「吃飯財政」的正常運轉,與政府形成親密關係。而環保部門是地方政府的一個下屬部門,難以制約污染企業。

等不起的制度改良
馮軍的兩年似乎展現了一個癌症病人的走投無路——無處求助,進而死路一條。對他們來講,現行各種制度不是尋求公正的路徑,倒是一堵無門可入的牆。

2000年代以來,中國開始重視農村,試圖建立一種農民個人、集體和政府多方籌資,以大病統籌為主的農民醫療互助共濟制度來解決農民疾病問題。2006年,大廠縣開始推行這一新型農村合作醫療,但包括白血病在內的11種重大慢性病在2008年1 月才列入合作醫療統籌基金補償範圍。

女兒逝世後,馮軍試圖去報銷部分醫療費用,被告知一些費用根本不能報銷,且一個人一年最高封頂是1.5萬元。

大廠縣對這筆統籌資金實行嚴密控制。截止到2007年8月16日,大廠縣共有4091人次享受了補償,補償金額共計78.4萬元,人均補償191元。

衛生部發佈的《2008年我國衛生改革與發展情況》透露,中國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合本年度籌資 710.0億元,支出429.1億元,累計受益3.7億人次。這意味著每人次的平均受益或醫療保障水平僅為116元。而《情況》同時表明,2008年前三季度,中國住院病人人均醫療費用為5446.5元。

有評論指出,中國力推的新型農村合作醫療醫療對農民的醫療保障作用,近似微乎其微。

而在「癌症村」,新型農村合作醫療更全然失去意義。

對農民集資辦醫療,馮軍不解:「為什麼工廠傷害了人民,還要人民自己掏醫藥費呢?」

2008年2月,中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修訂後的《水污染防治法》。歷經3年的艱苦博弈,終於明確縣級以上政府對本行政區域的水環境質量負責,並將水環境保護目標完成情況作為對地方人民政府及其負責人考核評價的內容。

環保部門得到了更多權力,也被明確規定應當接受民眾的委託,如實提供有關檢測數據。

民眾被明確了一些他們本身擁有的權利:任何人都有權檢舉污染損害水環境的行為,其中受害當事人有要求排污方排除危害和賠償損失的權利。

中國法律界的一些建議被採用,確定了舉證責任倒置制度、共同訴訟制度、法律援助制度、委託環境監測制度來支持受害者的維權訴訟。環境保護主管部門和有關社會團體可以依法支持因水污染受到損害的當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環保部稱,2008年下半年以來,中國推行「以獎促治」政策,投入5億多元優先治理各大流域 600多個環境問題突出的村莊。該部更制定了指導中國環境與健康工作科學發展的第一個綱領性文件——《國家環境與健康行動計劃(2007-2015)》,承諾到2010年,集中整治一批各地群眾反映最為強烈的「癌症村」,有效控制環境污染。

但新法實施大半年以來,未見整治污染有何等大動作,相反金融危機以來,拉動內需的要求,使各地環保部門投鼠忌器,本已漸成氣候的環境問責制度一時洩氣。馮軍和夏墊村村民困惑的是,鮑邱河至今還是一條臭水河流,未見大廠縣領導的官運受何影響。

一批人或被犧牲
這是一個容易被忽略卻迫在眉睫的問題——衛生部疾病控制司在2005年11月透露:中國目前癌症病人超過700萬人,且每年還在新增加約160萬至200萬人。但其中「癌症村」和農村癌症病人的具體數據是謎。

3年多過去,對此仍然沒有進行過任何稍微像樣的調查。馮亞楠的經歷表明,他們將在黑暗中死去。

2006年8月,國家環保總局科技司有關負責人承認,對「癌症村」等事件的調查範圍、深度和廣度遠遠不夠,甚至對很多環境事件根本沒有調查。他認為,正是未能全面掌握環境污染引起健康損害的基本情況和數據,才給環境污染與健康損害的因果關係的判定帶來困難,難以提出有效的應對措施。

時至2009年3月,環保部副部長吳曉青在第四屆東南亞與東亞國家環境與健康高層會議上說,環保部將投入更多經費開展重點區域、重點流域、重點疾病的環境與健康專項調查,摸清底數,找準問題。

有批評說,即便民眾耐心等待環保部門完成摸底調查,拿出數據,但新的一個問題是這一大筆救助資金從何而來。

如果對眼下農村癌症病人進行有生存意義的治療,將使勉強搭建起來的新型農村合作醫療體系頃刻崩潰。

在那些注定被拋棄的「癌症村」和馮亞楠這樣的癌症患者之外,還有大量替補進入黑名單的村莊和人名。他們等來了修訂後的《水污染防治法》這樣的新法和環保新政,卻等不及新政實施的冗長時差。

而環保部門和強勢的GDP部門之間的權力級差,更於不動聲色中決定了癌症村民們淪為犧牲品。 2009年3月,全國政協委員石見元在北京呼籲加大農村水源保護力度,政府要對逾期不能達標的企業採取關、停等嚴厲措施。但現實是,中國需要鼓勵企業們奮發圖強,和政府共度時艱,甚至新的勞動法被斥責為「不合時宜」而事實休克。

「來幾個記者有什麼用嘛?我們死定了。」夏墊村裡專門負責看管水井的左姓老漢如此哀歎。

2009年4月22日 星期三

中國一季度宏觀經濟數據讓人憂慮

俞飛龍
《俞飛龍博客專欄》
(http://yufeilong.vip.bokee.com/)

由於刺激經濟的力度前所未有,剛剛公佈的中國一季度宏觀經濟數據受到了社會空前關注,並在網絡上遭到網民激烈抨擊,在他們看來,這些數據顯示出,中央為應對危機投入市場的巨量貸款,並沒有達到預期,反而成為市場主導者嘴裡的盤中餐——危機成了富人以更小的代價繼續牟取巨額財富的一場豪宴,而中國的經濟基本面則在進一步惡化。

2009年前三個月,中國金融機構投入市場的人民幣新增貸款分別為1.62萬億、1.07萬億、1.89萬億,總額達4.58萬億元;廣義貨幣供應量M2同比增長25.51%, M1同比增長17%;海關代征進口環節增值稅和消費稅 1,578億,關稅 337億,出口退稅 1,861億,實際收入僅為54億元;全國財政收入14,642.05億元,同比減少1,329.29億元,下降8.3%;人民幣存款1月增速為22.98%,2月為23.01%,3月為25.73%;一季度新增人民幣存款5.62萬億,同比多增2.98萬億,3月末人民幣儲蓄存款突破50萬億,達52.26萬億。

但是,巨額的流動性的注入,並沒有在一二產業得到回應,1至2月全國累計發電量4,883億千瓦時,同比下降3.7%;3月同比下滑0.7%;更為嚴重的是,一季度CPI,降1.1%-1.3%, PPI,降5%-6%,而在CPI,降、PPI出現歷史性的雙降的同時,全國70個大中城市房屋銷售價格3月環比卻出現小幅上揚,轎車銷量突然增速。

這一組數據透露出了這樣幾層意思:為應對危機,中國政府對市場注入了巨量的流動性,但從發電量、進出口、全國財政收入、CPI、PPI這幾方面的數據看,這些巨額資金並沒有給製造業和普通消費市場帶來轉機。另一方面,雖然製造業和普通消費市場沒有得到明顯改善,但整個市場的利潤卻在CPI、PPI雙降的情況下迅速增加(存款數額在迅速上升),一些昂貴消費品市場反而在危機中得以強力啟動。

這其中,有幾組數據值得特別關註:

在海關代征進口環節增值稅和消費稅為1,578億元,關稅為337億元的情況下,海關的出口退稅額竟高達1,861億 ——大約兩個月前,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表達過這樣的觀點:有「廉價品」別稱的中國製造未來出口的曲線變化,主要關乎的不是價格,而是各國政府對消費品進出口採取的貿易立場。用「出口退稅來刺激產品出口」的說辭,不過是資本代言人借助危機對政府和國民的一種敲詐。但是,這組數據顯示出,中國出口商成功地利用了這場危機,將中國變成了為他們提供免費午餐的加工場,將海關變成了他們廉價的打工仔。

在全國財政同比下降8.3%的情況下,政府財政支出卻猛增34%,顯示出政府行為不具有可持續性。

在M1暴增25.51%,M1暴增17%的貨幣環境下,CPI卻連續數月下降,顯示出流動性暴增的市場在繼續對農民形成打壓,而這必然會加劇中國社會本來已經十分懸殊的貧富分化。加大社會不公,並讓本來已經十分脆弱的社會生態變得更加脆弱。

房地產首次出現反彈,意味著新注入市場的流動性,正在流向這個積蓄著「中國次貸危機」的產業。

在投資、出口、勞動力規模、生產用電和PPI連續數月下降的情況下,存款數額卻在迅速增加,意味著新注入市場的流動性,已經遭到瓜分,已經變成了市場主導者們的囊中之物。

在正在全世界蔓延的危機中,中央往本來存在流動性過剩的市場注入巨額的流動性,除了應對外界形勢(美、法、德、日、英等國都在大規模往市場注入資金),規避匯率風險外,也有「放水沖掉最近幾年經濟運行中產生的泡沫」的意圖。但是,一季度的宏觀經濟數據卻顯示出, 市場主導者分享了政府端出的「解危大餐」。甚至分享的方式是繼續以非法的交易等手段吹大房產泡——不但沒解危,反而在增大經濟運行風險和社會矛盾。

很大程度上,中國的救市方案,具有很濃的「歐美特色」——將「救市」理解為「救資本」,這裡面有一個簡單的邏輯錯誤:正是因為資本的貪婪(已為社會共識)才導致了這場危機,注入龐大的流動性去救「資本」,豈不是在加深危機?為什麼我們在危機中還要擺出「抱住資本大腿不放」這個並不理智的POSS呢?

2009年4月15日 星期三

務實看醫改

胡舒立
《財經》雜誌
2009年第8期
2009年4月13日
「新醫改方案」提供的醫療服務與保障不會是「普及公費醫療」,也不會是「全民大包干」
春城無處不飛花的時節,「新醫改方案」終於公之於眾。這套國人翹首經年的方案包括兩份文件,一為《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深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的意見》,一為《醫藥衛生體制改革近期重點實施方案(2009-2011年)》(下稱《方案》),共計2萬餘字,可稱既具綱領性又有操作性,輿論反應相當積極。

我們為「新醫改方案」出台感到欣喜和欣慰,但同時認為,需要強調對於醫改期待的理性態度。須知,人的就醫機會與權利,涉及生與死,是很容易情緒化的話題。而理性務實既是「新醫改方案」獲得執行力的保障,也是未來構建更理想的醫療保障體系的前提。

相對於中國目前的醫療保障和服務水平,「新醫改方案」無疑將帶來顯著的進步。雖經改革開放30餘年,中國取得經濟上的巨大成就,但是,民眾醫療保障面過小,衛生總費用中個人支出比例過高,醫療衛生服務供應不足,已成公認的制度性缺憾,由此形成的「看病難、看病貴」近年來更使人詬病不已。

此次新醫改啟動,強調健全基層醫療衛生服務體系,逐步實現公共衛生服務均等化,並明確醫保覆蓋將遍及城鄉;政府將以8500億元新增資金,主要用於補充城鎮普通居民和農民的醫療保障,用於縣、鄉、村和城市社區的醫療衛生設施和人員隊伍建設,且將向中西部重點傾斜,確屬重大改進舉措。方案制訂得具體,有步驟、有指標、有時間表,完全可以想見,經2009年-2011年三年落實後,公眾享受基本醫療保障和服務的局面會有明顯改觀。

縱如此,仍不可期待過高。這不僅因為「新醫改方案」的落實本身仍需耗時耗力,更重要的是,縱使方案按第一階段計劃全部落實,其提供的醫療服務與保障仍然只能是有限的,與某些人主張的「普及公費醫療」、與某些輿論熱炒的「全民大包干」差得很遠。

以醫療保障為例。中國目前實行四種形式的醫療社會保障,即「公費醫療」(主要適用於公務員和部分國有事業單位)、「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 城鎮居民基本醫療保險」和「新型農村合作醫療」。除「公費醫療」系指國家出資外,職工醫保是由企業和職工共同繳費,而城鎮和農村居民的醫保均以受保個人自願出資、國家補貼的方式完成。因種種原因,目前後三者,特別是城鄉居民的保障覆蓋面相當有限。

「新醫改方案」注重完善醫療保險制度、擴大覆蓋面,提出三年內城鎮職工和城鄉居民的參保率達到90%以上。在實踐中,城鎮職工參保具有強制性,能否達標在於參保規定的執行力度和廣度以及政策本身的可操作性;城鄉居民參保繼續遵循自願原則,國家從明年起將增加補貼至每人每年120元,不過參保仍需個人繳費,可能還會有一些人不願加入。也就是說,實施「新醫改方案」,保險覆蓋面將得以擴大,但還會有一部分人留在社會保障體制之外。

進入醫療保障制度,當然意味著看病可以報銷。但除公費醫療的受益者外,其餘三類保險的對象都將面對報銷上限約束。《方案》提出,要「將城鎮職工醫保、城鎮居民醫保最高支付限額分別提高到當地職工年平均工資和居民可支配收入的6倍左右」,而新農合則可「提高到當地農民人均純收入的6倍以上」。目前,全國農民的人均年純收入僅4761元,西部地區約為3000元,以此推算,農民,特別是貧困地區的農民遇有大病重病,醫療費用的缺口仍然相當巨大。

現在還有一種輿論偏差,將「看病難、看病貴」歸咎於醫院及其營利動機,幻想醫改方案一旦出台,能有個辦法「管住」醫院,從而讓看病的價格迅速降下來。

醫院運行機制、醫療資源佈局乃至醫療定價,都是複雜的話題,此處不展開談,不過從「新醫改方案」也可以知道,「以藥養醫」是看病貴的主因之一,但「藥品加成」是國家大幅降低投入後讓公立醫院自謀出路的辦法,怨不得醫院本身,「解鈴還需繫鈴人」。此次《方案》只能「逐步將公立醫院補償由服務收費、藥品加成收入和財政補助三個渠道改為服務收費和財政補助兩個渠道」,而且在逐步取消藥品加成後,醫院由此減少的收入還要「通過增設藥事服務費、調整部分技術服務收費標準和增加政府投入等途徑解決」。如此一增一減,醫改方案沒有也不可能承諾醫療服務的費用會有大幅下降。

其實,只要承認醫療技術進步意義重大,就應當承認,醫療費用的上漲才是必然趨勢。健康經濟學表明,醫療費用的上漲是一種特殊的產業現象,其技術進步往往帶來費用的增加而非節約。在西方,醫療費用的上漲超過國民收入增長是一種常態。立足中國國情更應當看到,解決看病的難與貴只能是相對的;而惟有加快推進多元辦醫格局,確保醫療衛生服務的充分和競爭,同步建立合理有效的監管框架,醫療費用的合理化才是可期的。

細心人不難看出,「新醫改方案」將分兩步實施:至2011年,可「明顯提高基本醫療衛生服務可及性,有效減輕居民就醫費用負擔,切實緩解『看病難、看病貴』問題」;至2020年,將「人人享有基本醫療衛生服務,基本適應人民群眾多層次的醫療衛生需求,人民群眾健康水平進一步提高」。我們期望改革目標能夠順利實現,這意味著十年乃至更長時間的不懈努力。緣此,我們愈發主張今天的醫改期待能夠理性而務實。■

2009年4月14日 星期二

東莞民工堵門討欠款遭圍毆,警方稱不便介入

中國工人研究
2009年4月14日

事發萬江一工地,五人被打傷
因開發商拖欠數百萬工程款,昨日上午,5名工人前往討錢時躺在該開發商所承包的工地門口,不料卻遭到30多名保安圍毆。據悉,萬江街道的城建辦已經介入協調。

【工人】上門討款遭毆
昨日上午9時許,記者趕到位於萬江的事發工地時,發現約有30名保安分別把住工地的兩個出入口,而4台大型攪拌混凝土車也停在臨近工地入口的莞穗路旁,據司機講,攪拌車屬於市建業混凝土有限公司,上午8時許,他們公司派出5個工人和4台攪拌車到該工地討要工程款,但沒想到,錢沒有討到,工人反被保安打傷。

記者在萬江醫院發現,有5名被打的工人被送到了醫院,其中工人侯連富,臉頰血腫,神志不清,被緊急送往市人民醫院做CT。

據討錢工人劉先生介紹,「我們當時要不到,就躺在工地大門口,沒想到工地的30多個保安就衝上來,對我們拳打腳踢,我們幾個都是皮外傷,但傷得最重的侯連富當場就吐了血。」

「從2008年11月起,開發商及承建商已經欠我們混凝土款達到數百萬元,在繼續拖欠我們貨款的情況下,居然還用現金到其他混凝土公司提貨,我們只好派人上門討債,並不讓混凝土攪拌車進門。」建業公司負責人說,「沒想到他們直接把我們的人打傷了,我們準備向法院討個說法。」

【開發商】他們已經堵過一次
開發商方面的負責人則表示,「他們已經堵過我們一次,讓我們沒有辦法按期施工,施工方意見也很大,對於這種讓工人躺在我們門口的非正常手段,我們實在沒有辦法。」

【警方】城建辦已介入協調
在事發現場處理爭端的萬江派出所劉所長說:「經我們調查,是建業公司的工人躺在工地門口不肯走,保安上前驅趕時,雙方發生了暴力拉扯動作,我們也及時進行了制止。」

劉所長還介紹,「由於雙方涉及經濟糾紛,所以公安部門不便介入,而萬江街道的城建辦已經積極協調。」

重慶一紡織廠三百工人堵路

新華社
2009年4月13日

重慶三峽庫區的大型紡織工業企業——重慶涪陵金帝集團部分職工因工資問題,傍晚堵塞工廠前面的公路。

新華社稱,截至晚上九時,工人已經將公路阻塞,維持秩序的公安民警未與工人發生衝突。

該社稱,約三百餘人用金屬擋板將涪陵城區的涪清路堵塞,由於這是一條主幹道,兩頭的汽車排起了上百米的長龍。

堵路的工人說,他們都是涪陵金帝集團的職工,因為有三個月沒有拿到工資,生活沒着落,孩子要上學,所以只有堵路引起政府的重視。

涪陵黨政部門稱,涪陵金帝集團目前正在改制,因此有兩個月的津貼未發放,有部分工人可能對此不滿意。

涪陵金帝集團始建於1982年,屬國有大型紡織工業企業,擁有自營進出口經營權。企業佔地60萬平方米,員工6500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