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1日 星期四

中國外貿收益也被「全球化」

唐學鵬
21世紀經濟報道
2008年8月22日

一直以來,中國似乎是全球經濟膨脹或者收縮的最佳替罪羊。幾年前,當世界處於通縮狀態的時候,中國被認為是「通縮的輸出者」,而現在全球處於高通脹時期,中國則又被認為是 「通脹的推動者」(中國人的工資收入增加、中國物價上漲以及對其食品、能源和其它原材料需求猛增)。幾年前,中國被教訓要改變保護主義作風,學會習慣接受自由貿易的衝擊,現在中國被認為是全球貿易的最大受益者和不公平貿易條件的製造者(分流了別國的就業崗位)。這些忽左忽右的難以辨別風向的指責構成了一些國家對待中國一貫的「偏見」。

坦率地說,儘管中國在國際貿易中獲得一些好處,但也承擔了對應的成本,例如中國經濟對外依存度(即「進出口總額占GDP比重)超過60%。這意味著國際市場價格能夠比較快地傳導到國內,「催化」國內的通脹。

實際上,如果仔細辨析中國貿易順差以及對外依存度,我們就會發現更為深層的問題——中國的貿易順差並不是被中國所分享的,不是「獨佔式的遊戲」。實際上,中國對外貿易的利益同樣也是「全球化」的,被其他的經濟體所「分享」了。

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USITC)首席經濟學家Robert Koopman和中國學者魏尚進等人在最近出版的論文《HOW MUCH OF CHINESE EXPORTS IS REALLY MADE IN CHINA?》裡展現了一個令人百感交集的現象:在占GDP37%以上的中國出口中,外國的附加值比重比十年前還略高(包含進口的原材料、投入品、中間品、技術、以及最終的製成利潤)。這打破了我們對近年來貿易結構的一種樂觀主義,我們以為我們擺脫了「3億襯衫換飛機」的低端窘境,開始出口大量技術密集和資本密集的產品。但是,在這些產品中,屬於中國附加值的部分比過去惡化了。即我們的出口看上去「體面」了,但好處卻不比過去更多。

計算出口產品的國內和國外附加值技術是由Hummels、Ishii以及Yi開創的,也稱之為HIY技術。 Koopman採用此技術分析了中國61類製造行業,發現占中國出口一半以上的13類行業的中國附加值不到50%。比如電腦,中國的附加值為4.6%,再如IPOD,150美元的產品,中國組裝廠獲得4美元。另外,通訊設備、視頻音頻設備以及工業儀器、複印、電視機等等,中國附加值都不到50%。在占中國出口20%的15個行業中,中國附加值大約占50% -65%,主要是鋼鐵、紙張以及化學製品。而另外33個中國附加值很高的行業,占總出口的比重非常低。Koopman認為,如果考慮到中國、越南和墨西哥這樣的國家超級喜歡給外資以各種或明或暗的稅收減免,那麼,外國附加值的部分更高。

與中國近乎50%國外附加值對應的是,世界平均的國外附加值水平是21%。美國、日本和澳大利亞都在10%以內,法國和德國大約是15%;韓國和台灣地區大約是35%。中國享受世界工廠的美名,但世界工廠的要素價格和利潤分配權卻有一半落入別人的手中。在這種情況下,美國、歐盟等國還大肆攻擊中國的貿易政策,即使他們拿去了一半,還認為中國正在從不公平貿易中得到太多的好處。

故事還沒有中止。中國向世界出口最終的製成品,並拿到貿易順差,但貿易順差依然會按照附加值公式進行分配的(無論是匯走還是留下來再投資)。更要命的是,中國還通過匯率的強勁升值來給予新的獎賞。也就是說,外國人不僅拿走了蛋糕,還獲得了贈票。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中國有龐大出口業務的外國貿易者,他們也熱衷於要求人民幣升值,而渾然不覺得對其有何不妥(因為不影響總的分配程式),更不用說那些希望中國保持「低利率、高匯率」 的外資投行了。

藏區3.14事件社會、經濟成因調查報告

公盟法律研究中心 (北京)
撰稿:方坤 黃莉 李響
調研:方坤 黃莉 李響 王洪喆
2009年5月


【目錄】

前言. 1

一、快速現代化進程中的藏區經濟、社會變遷. 3
1、中央主導的快速現代化進程. 4
2、特定路徑下加速現代化進程所造成的社會性後果. 7

二、70、80年代出生的藏族年輕人的生存困境. 12

1、基礎教育存在嚴重問題. 12
2、職業教育的和社會機會缺乏. 13
3、生活在更開放的現代化進程相對剝奪感的加強催化了民族意識. 14
4、對本民族傳統歷史文化的迷失和遺忘. 15

三、藏區治理結構存在的主要問題. 16
1、藏區治理結構的演變. 16
2、藏區區域自治下權力結構存在的問題. 19

四、政府對3.14事件後續處理中的失誤. 21

五、現階段複雜的藏族宗教文化問題. 22

六、結論與建議. 24

附錄:. 26
(一)安多與衛藏地區歷史文化背景回顧. 26
(二)國家對藏區民族政策、法規變遷梳理. 30
(三)調研訪談資料彙編. 30
(四)調研對像聯繫表. 30

前言

2008 年3月至4月間,我國拉薩、甘南以及阿壩地區發生了一系列群體性暴力事件。事件發生地遍及衛藏和安多兩個藏區。上千名當地青年與僧侶參加了對機關、店舖、其它公共設施的打砸損毀,甚至暴力攻擊無辜百姓。是什麼原因讓這些藏區青年,包括僧侶成為了暴力事件的主角?是如宣傳所稱的政治宗教層面的強烈訴求,還是社會生活不滿情緒的集中釋放?對於此次事件,中西方媒體圍繞著「藏獨」、「 人權」、「文化滅絕」等意識形態話語進行了各自的解讀,彼此激烈爭論。

314事件固然有外部成因,比如部分流亡海外的藏人政治、宗教方面的訴求,達賴喇嘛在海外的影響力等等,但是一場巨大的社會矛盾不可能單單依靠外部因素就能形成,必然有其內部成因,而新聞報道卻較少對此次暴力事件爆發的社會土壤進行詳細考察。受民族感情的影響,有些報道甚至引發了更廣泛的民族間的不信任和互相攻訐。對藏族民眾生活狀況實地調研的缺失,既不利於在理論層面理清藏族地區社會矛盾的本質,也不利於在現實層面解決問題。藏區的教育、就業現狀怎樣?普通人的生活、思想狀態如何?嘗試探析這一「突發」事件背後的社會土壤,通過在當地的調研和訪談相對客觀地瞭解變化中的藏區,加深民族理解和包容,推動民族關係的和諧,這是公盟此項調研的強大驅策力。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的權力、財富分配機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這樣一個社會劇烈變遷、對外開放加速的形勢下,我國各民族都面臨著全新的發展需要和路徑選擇,族群關係也呈現新老矛盾交織的複雜局面。我們調研的初衷和核心目標是「理解」,主題是「藏區問題的社會根源與近年來藏區社會生活變遷」。時代在變,每個族群的生活也在變化。選擇「變遷」這一視角,既能涵蓋那些經歷過「農奴——土改——改革開放」的老人,更希望關注那些生於70年代之後,成長在藏區,面對全球化、現代化衝擊的藏族青年。作為藏區的未來,這些青年的生活環境和視野已然遠不同於他們的父輩,有了新的衡量現實的參照系。不再是之前的農奴社會,而是自己身處其中、耳濡目染的現代生活;不再是一個被自然環境保護的自成體系的藏區,而是或主動或被動與整個中國和世界緊密聯繫的地域。在激烈演進的社會改革過程中,藏區社會面臨的各類問題與挑戰,因其自身的特殊性,似乎更加嚴峻和迫切。

本次調研選擇了安多藏區的甘南藏族自治州合作市、夏河縣以及衛藏地區拉薩市和乃東縣為調研地。安多藏區甘南自治州是藏族文化藝術的重要源生地。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安多藏區一直處在藏漢民族交流融合的前沿。該地區正是研究藏民族社會變化的經典模型。衛藏地區的拉薩、山南,是藏文化的祖地和古老的政治文化中心。改革開放以來,衛藏和安多都在經歷一個加速現代化的進程。外來的因素不斷在衝擊和改變其面貌。之所以選取這兩個區域,也是因為這兩個區域有著不同的歷史傳統和結構特徵。它們之間的對比和共生,凸顯了藏區問題的複雜性和困難性。在搜集整理文獻的基礎上,小組走訪了以上地區的學者專家、僧侶、農民、牧民、藝術家、商人、移民,希望通過親身接觸當地的聲音更客觀清楚地勾勒出藏區百姓的生存狀況。

鑒於過去的經驗、有限的調研時間,結構式訪談和問卷並不適應當地文化程度偏低、存在語言和文化差異的實際調研情況。無結構式訪談能最大限度地獲得豐富的社會材料,也能靈活地適應被訪者的情況。所以,小組主要採用參與式觀察和無結構式訪問相結合的社會研究方法,將對社會狀況的普遍性考察和個案分析相結合。最終實現方法為深度訪談和小型座談兩種。

我們認為,全球化下的民族問題是民族國家政治生活的頭等大事。本著理解和尊重的原則,各民族間關係的維護和調試應該得到更大的關注。長期以來,「西藏問題」是最熱點、最錯綜複雜的民族問題之一。近年來藏區矛盾衝突的惡化,一方面源於長期以來意識形態考量所造成的理論盲點;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對變遷下凸顯出來的新矛盾和新問題關注不夠。

當前狀況下,要從根本上解決藏區等少數民族自治地區的矛盾和問題,首要要加強對該地區民眾思想、經濟、生活狀況的切實調查。瞭解才是協商、團結、發展的前提。要真正推動藏區的健康發展,當前的民族理論和政策需要轉變思路、調整思想,從一貫關注構建民族國家的宏觀視角轉向關注少數民族地區群眾基本生活、權益保障、公民意識培養和社會長期發展等實際問題。

我們呼籲,更多地站在藏族的立場上,而非漢族和政治意識形態的立場上尋求尊重藏族社會特點和意志的現代化之路,建設有著藏族特色的和諧社會。實際上,面對傳統矛盾和現代化發展的衝擊,漢族和藏族都在面臨相似的問題,更需要惺惺相惜,需要彼此的借鑒和鼓勵。我們希望,透過我們的報告,中央政府以及藏區以外的中國人民能夠加深對藏區社會變遷的理解,希望能夠在互信的基礎上建立真正健康和諧的藏區。

(全文: https://docs.google.com/Doc?id=df4nrxxq_91ctcf6sck)

2009年6月10日 星期三

天安門記憶和現實北京

馬建
2009年6月2日

馬建,中國作家,曾任職中華全國總工會宣傳部,1986年移居香港,曾主辦政治文藝月刊《大趨勢》,參與創辦新世紀出版社和《文藝報》月刊,創作長篇《拉麫者》、《思惑》、《紅塵》及散文與評論。1997年任職德國魯爾大學中文系。1999年移居英國。2008年出版英文長篇小說 《Beijing Coma》 (一度命名《肉之土》),中文版於「六四」二十周年前出版,定名《北京植物人》,是一部講述「六四」事件的小說。


二十年前的天安門事件,是二十世紀最關鍵的一刻,坦克輾平了學生的肉體,但卻震醒了世界,共產主義的謊言從此被揭穿,繼而被唾棄。

但中國共產黨卻眼睜睜地在全世界的注視下溜掉,繼而抓著資本主義的救命稻草東山再起。六四大屠殺之後,共產黨做的最大的事就是把有關六四的證據埋藏,也要把躲在人們頭腦的記憶洗掉,把公民變成植物人。現在年齡大的中國人提到天安門事件便會感到恐懼,如果你和中國青年了解這段歷史,他們首先想到的是你在說謊。直到今天中國人已接受了「鎮壓換來了財富」的說教,政府還是提心吊膽。

揮之不去,那些死不瞑目的無聲記憶

今年二月,我再次來到北京,想走回二十年前那場民主運動的記憶之中。

一場大雪把天安門廣場蓋在一片耀眼的雪域之中,綠樹映著陽光,令人神往。我拿出相機想拍照,出租司機大聲說:「嘿,公司領導傳達了,路經天安門廣場必須把玻璃窗關死,這兒是政治敏感區。」

我就感到了風還在,陽光也在,那些揮手吶喊,那些沒有聲音的神祕語言如白雪的記憶,在復活,它向你述說的比你看見的還要多。因為提心吊膽的中國政府明明知道天安門是死不瞑目的。

長篇小說《北京植物人》我寫了十年,但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寫,而是困繞在一個揮之不去的影像中:一個裸體的男人躺在鐵床上,沒有了時間也沒有死亡,一隻麻雀蹲在他胸前,陽光極端冷漠地照著,僅僅是一點光而己。那十年的寫作就是為了證實這個記憶的能量。當海明威描寫了老人拖著一條巨大的魚刺返回海岸時,那魚骨證實了他是個悲劇英雄。但我的小說主角只能在記憶中搏鬥,如魚刺在肉中鑽扎著,而肉又是他唯一的船……誰又能看得見崇高?

「為什麼有了天堂人們就把它變成地獄。」我自言自語地閉上了漆黑的眼。

司機是住在郊區的農民:「這點雪算什麼,我們那山溝裡……」

「不下車了,調回頭,去草場地。」我說。

繼七九八藝術區成了舉著小旗的遊客吃喝玩樂的北京文化旅遊熱點之後,草場地又成了藝術家們的落腳地。在八九年「中國現代藝術展」上對著自己的裝置作品〈對話〉放了槍的肖魯,剛把她的作品從「回顧中國現代藝術展二十週年」的展廳拉回畫室:是一具黑棺材。當年她那一槍也把自己打昏了。從公安局放出來的她,不久就遠赴澳大利亞,從藝術界消失了。

「我穿著婚紗從棺材裡面復活,然後和自己舉行婚禮。」她穿著中式繡花上衣笑著又說:「我開槍的回顧資料和作品全部被公安員警撤下,錄影資料乾脆員警在放:一有政治敏感鏡頭就快進。因為趙紫陽的女兒要在開幕式講話,公安局就把農展館的主展廳查封了。他們唯一怕的就是槍聲和六四大屠殺。沒想到二十年之後又是查封。」

天安門鎮壓使共產黨也塵封了共產主義的信仰,悄悄走向了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甚至扔掉了馬克思的階級鬥爭,要建立「和諧社會」了。藝術家們也是在充滿了政治矛盾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畫家陳光〈極端衝動〉網上展覽,發表了大量描寫天安門清場的油畫作品,就代表著藝術家與記憶的真實矛盾。他在考入藝術院校之前,是一名解放軍戰士,參軍不久即隨部隊進入了北京鎮壓學潮。

「二十年過去了,你記憶最深的是什麼?」我問他。

前幾年,畫家舒陽帶我去他畫室,曾記得他的一幅叫〈感情與性〉,一張集體合影照,幾十位裸體女人圍著他,令人感到他的性意識後面的情感壓抑。也是借助「性」對神聖觀念的反叛。開始畫天安門系列時陳光才公開了他那場惡夢般的經歷,也像重播紀錄片般挑開了六四的恐懼記憶……停在廣場中的坦克、打掃廣場的士兵和摔碎的自由女神像……「就是綠色。那幾天除了一次北京市民送的麵包,幾乎沒吃過東西,一塊速食麵三十幾個人分著吃。發槍要鎮壓時,大家都緊張得發抖,不時地聽到有人走火打死打傷了戰友。」

「你畫的這些場面,正是我的小說裡沒有表現的。巧合的是都是用了綠色的感覺。我是想用綠色表現軍人的統一表情。」

「當時大會堂駐滿了軍人,中南海的中央領導也帶著家屬跑了,經常看到留下的貓和狗餓死在家門口。從那天起,我餓了眼前就發綠,緊張和恐懼就來了。」他坐在畫架的前面吸著菸,背後是個姑娘摟著胸下裝著不鏽軀體的陳光本人的油畫。

我想,陳光試圖用性發洩來掩埋記憶,但多年之後,天安門惡夢依然纏在他的肉軀。他的作品能夠使人感到在謊言之下的生活,那種被壓抑的恐懼感。這是一位敢面對「六四」事件來進行創作的畫家,讓我感到有了知音。他的網展在我見他那天被封了,而我的《北京植物人》更不會在北京出現。

政治禁忌甭提,人民只能努力富自己

天安門事件之後,中國人也悟出一條生路:要民主自由,不如過富自己的日子,別再管人權政治了。人們的能量也都投入到了發家致富的競賽之中。發財的欲望戰勝了道德,人們更像過上了一種不准表達悲苦的富有生活。社會上的知識精英也紛紛拋棄理想,多數成為了暴政下的附庸,詩人藝術家也很快適應了市場。八九學潮的學生精英張曉剛成了中國最富的流行畫家,天安門學生聯合會主席孔慶東成了中央電視台名嘴。而拒絕被金錢收買的文學藝術家依然在尋找著地下生存空間,死難者、受害者以及逃亡海外的學生和民主人士,就迅速地被邊緣化了。尋找受難者家屬的天安門母親丁子霖等,天天生活在員警的監控之下。極權專制可以擁有一切物質財富,但在精神領域就完全不自信,懼怕人們在表達思想,所以,思想專制愈走愈極端,可以說只要在網上寫過「天安門事件」的作家或詩人,大都逃不過牢獄之災。

我走進離中南海僅一個街口的西單圖書城,想買一本澤爾巴特的小說《奧斯特裏茨》,他描寫了忘記過去的奧斯特裏茨在尋找自己的過程。我也是一直在被自己需要多少記憶而困繞著,不,是多少紅色記憶。因為寫完《北京植物人》以後,我不但沒有拋掉天安門記憶,反而陷得更深。這座人山人海的五層大樓可能是世界最大的書店了,每天銷售的圖書達十萬本。年輕人在這裡可的買到現代科技和國際政治經濟的書,歐巴瑪微笑的廣告肖像也擠在大門口。人們可以知道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歷史和人物,但在所有的近代文史書籍中,給今天社會帶來巨大變化的天安門事件就都消失了。人們必須習慣沉默或者習慣謊言,而且還會把這種生存方式再傳給孩子們。

我的手機響了,很快電話裡的聲音和玻璃窗外的中年男人對在一起,不會錯的,因為人群中只有他失去一隻胳膊。我向他招了手。

長安街上風很大,積雪被鏟到了冬青樹裡,夕陽正映著古樸的中南海紅牆。我和劉華來到了他被坦克壓掉胳膊的路邊:「就這兒,還是這白鐵柵欄。」他是北京大學教授的兒子,六月四日凌晨陪著兩位女學生走到了離中南海一百多米的路口。前幾年,為了描寫發生在這兒的慘案,除了來拍照,還專門去美國香港等搜尋各種目擊者證詞。慘案過程和現在劉華描述的相同:一輛坦克邊發射催淚彈邊飛快地沿馬路牙子衝進人群,輾死約十三人。

「當時手抓著柵欄,還把毛巾掏出遞給學生……我看她跪了下去,來不及反應就聽著坦克從頭頂轟隆隆地壓下來。」他低下頭,雙眼渾濁地看著那片柏油路又很快地掃了掃不遠處的警車和武警。正是上下班時間,大小車輛和人群都在快速地走過。

「你當時害怕了嗎?」我雙手抓著白柵欄問。

他吸了口菸說:「真正害怕是看了鄧小平時對戒嚴部隊的講話,他說國外說我們開槍了,我們承認,但說我們用坦克壓人,那是對我們極大的污衊。看完後頭皮都炸了。我就是證人,萬一來個殺人滅口……那兩年晚上根本不敢出家門,更不敢去公布這事。員警倒是三天兩頭來查詢,大家都閉嘴不提坦克。六四一週年時,怕我聯繫外國記者,員警乾脆住進家裡了,在我的床下搭個地舖睡了好幾天。」

留好證據,歷史與真相將重新會合

我倆進了一家飯館坐下,窗外的雜訊和寒風一下子就不見了。遠處的中南海紅牆已變暗,裡面的共產黨頭目們也許正在和家人聊天吃飯,逗著貓狗寵物滿地跑。

「我真恨這共產黨,憑什麼壓了我胳膊,殘廢二十年了。我就不信,這輩子等不到平反,咱到法庭上把事說清楚。」

「你把證據、還有當年的病歷都留好,這一天肯定會來的。」我說完就問他要了支菸抽起來,心想:這個國家到底該相信法律還是道德。

如果沒有了證人,時間愈久我們離真實就愈遠了,也愈淡漠,就像所有的歷史。尤其在中國,人們早忘了那些用生命改變歷史的人,甚至連他們的罪名也被銷毀了。天安門一代輝煌了之後為何如此地落敗。共產黨為了把謊言鋪滿如此多管道的資訊時代,每天動用了成千上萬的青年人和老人在各個宣傳部門拚命地工作著,僅僅為了把人的激情弄麻木。參與了那段歷史的人都還在,但多數人的理想已死,還有人來承擔這沉重的歷史嗎?

那麼,寫作不僅是守住記憶,也是在懷念亡者的幽魂了。也只有活人才能讓死人復活,才能傳遞真理,從而啟動人們的良知,活人在想什麼才是重要的。

很多六四的受難者不是無辜地被槍殺了,而是選擇了槍口。我想在子彈射出來的一剎那,他們唯一的信念:這是最黑暗的時刻了,之後光明將來臨。不自由的軀體倒下是為了讓更多人自由地站著,從而把罪惡踩死。犧牲的唯一意義就是令作惡的人背著有罪的包袱。

隨著時間的流逝,中國的城市已建設得煥然一新,步入了「殺貧濟富」的極端權貴主義時代。但十三億人口的中國,低於貧困的人口近一億,不到0.5%的城市富人,卻擁有全國個人財富的60%。高樓大廈和私人驕車載滿了現代人富甲天下的夢想。同時,農村和偏遠地區的工人農民積滿了被壓榨的仇恨。

當年學生們為了反貪污而慘死街頭的歷史已被更腐敗的現實壓得無影無蹤了。但我相信,歷史與真相會重合,中國必須從歷史教訓中找回希望。因為只有記憶才不會使我們被變成植物人,而是一個帶著記憶的活人。

2009年6月5日 星期五

柴玲狀告紀錄片《天安門》製作組 (IV)

按:紀錄片《天安門》的美國長弓紀錄片製作組因為柴玲的控告,他們正遭受可能被耗盡資財而倒閉。以下刊出舊文一篇,供參考。本文引用到的「柴玲那篇著名的談話」,是美國學者金培力在1989年5月28日訪問柴玲的文字記錄。

金培力(Philip Cunningham)1989年時為英國廣播公司BBC在華製片助理和翻譯,目前是日本同志社大學新聞學教授,經常在日本時報及洛杉機時報撰文,他的新作 "Tiananmen Moon : Inside the Chinese Student Uprising of 1989" ,剛在2009年5月出版,詳見有關博客網站:http://minzhuwansui.blogspot.com。

金培力訪問柴玲的中文文字記錄的最準確版本,可参看: http://www.tsquare.tv/chinese/archives/chailin89528.html


鐵證如山
方舟子
1996年6月19日
方舟子,文學和科普作家,《新語絲》月刊和同名網站的創辦人。自1999年以來,他以新語絲網站為基地,通過互聯網揭示科學界和教育界的學術腐敗現象,批 判新聞界的不真實報道,以及批判基督教、法輪功、偽科學、偽環保、中醫等,也在媒體上發表過大量的文章,出版過一些以科普和反學術腐敗為題材的著作,包括 《進化新解說》、《法輪功解剖——一位海外學子的立場》、《叩問生命——基金時代的爭論》、《潰瘍——直面中國學術腐敗》、《基因時代的恐慌與真相》、 《尋找生命的邏輯——生物學觀念的發展》、《批評中醫》和《方舟子帶你走近科學》,等等。

柴玲的崇拜者、辯護者們,其實並未認真學習柴玲語錄。他們所崇拜、所為之辯護的柴玲,不過是他們想像中的英雄,不是我們所評論的這一位活人。柴玲那篇著名的談話,這些崇拜者就沒有或者不敢認真學習,氣勢洶洶地找人要證據,不過證明著自身的無知而已。

比如說吧,柴玲提到的「流血」,固然不等於就是大屠殺,嗑破頭擦破皮也可算是流血吧。可惜,柴玲的所謂「流血」,她自己定義得清清楚楚,是「血洗」,是「廣場血流成河」:

「很悲哀,我沒辦法告訴他們,其實我們期待的就是,就是流血。就是讓政府最後,無賴至極的時候它用屠刀來對著它的,它的公民。我想,也只有廣場血流成河的時候,全中國的人才能真正擦亮眼睛。(哭)他們真正才能團結起來。」

「下一步作為我個人,我願意求生下去。廣場上的同學,我想只能是堅持到底,等待政府狗急跳牆的時候血洗。」

則她所期待的是怎麼樣的一幅情景,是再清楚不過了。事實上後來實際發生的還沒有她所期待的那麼悲慘,廣場上並沒有血流成河。她所宣傳的廣場上死了幾千人,恐怕正是她內心所希望看到的。

作為一個人,柴玲想活下去,無可厚非,我們也不認為她該死。我們所非議的,是她自己想活,卻不會推己及人讓別人也活,希望的是別人去流血犧牲。這也是有她的話為據的:

「下一步作為我個人,我願意求生下去。廣場上的同學,我想只能是堅持到底,等待政府狗急跳牆的時候血洗。」

「問:你自己會繼續在廣場堅持嗎?
  
「我想我不會的。
  
「問:為什麼呢?
  
「因為我跟大家不一樣。我是上了黑名單的人。被這樣的政府殘害,不甘心。我要求生。我就這樣想。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說自私什麼的,但是我覺得,我的這些工作,應該有人來接著幹下去,因為這種民主運動不是一個人能幹成的。這段話先不要披露,好嗎?」

而這也有她的行動為證。五月底領了救命款出逃,對外美其名曰去傳播火種。後來發現沒什麼事才又回到廣場。這一切也都有被人偷錄下來的錄音為證。六四時她在廣場,不過是湊巧。

或曰柴玲沒什麼權力,起不了什麼作用。她那個總指揮有沒有作用,她自己最清楚,否則也不會牢牢抓住不放:

「主張撤,這撤,唯一高興的就是政府。我悲哀的是什麼呢?我是總指揮,我一再要求這個權力,掌握這個權力,就是為了抵制這種妥協,這種投降派。而且作為北京高聯和外高聯,外校的高聯,他們很願意要這種權力。」

鴉說「勝敗兵家未可期,兩軍對壘,勝敗之數鬼的媽才知道。」不然,在許多情況下勝敗是確定無疑的。幾千名手無寸鐵的平民面對幾十萬武裝到牙齒的軍人,勝敗之數不必問鬼的媽,三歲小孩也看得出來,除非是別有用心,想拿幾千人的血當賭注。侵蘇德軍統帥和希特勒的差別,只有在這種抵抗下去必死無疑的情形下才顯得出來。

至於說石達開聰明,那就不是我能理解的了。他要是聰明點,就該下令血戰到底,說不定還能僥倖隻身逃脫,最多是戰死陣亡,再不濟也可以自殺嘛,何必為了換取手下的性命,帶著兒子向敵軍投降,去受那確定無疑的凌遲之苦?

2009年6月4日 星期四

柴玲狀告紀錄片《天安門》製作組 (III)

紀錄片《天安門》的美國長弓紀錄片製作組因為柴玲的控告,他們正遭受可能被耗盡資財而倒閉。以下是此事件三個相關內容:

1、《天安門》製作人的呼籲書和簽名名單
2、王力雄支持《天安門》製作人的感想
3、封從德的信以及柴玲方呼籲簽名的聲明和簽名名單


致《天安門》製片人卡瑪·韓丁和理察德·戈登的的公開信
封從德
2009年5月28日

在八九學運與民運20週年之際,我們,大屠殺的倖存者和這場運動的組織者、參與者、研究者和支持者,再次敦促你們 —— 就像我們在1995年的敦促一樣 —— 糾正你們製作的電影《天安門》中的史實錯誤。

該影片有選擇地引用了一些句語,同時又遺漏了一些重要的史實,創作了一些不真實的歷史記錄,尤其是關係到天安門廣場總指揮柴玲的部分很不真實。若你們認為製作該片並無個人動機以故意詆毀柴玲和學運組織者,我們 ——許多當年就在天安門廣場——敦促你們將本文張貼在你們的網站上,讓公眾可以考慮雙方的觀點,以便作出自己的判斷。

你們在影片中使用選擇性的引述與詮釋及錯誤的翻譯,讓觀眾得出印象,以為柴玲在危險來臨時逃跑了,卻讓其他學生去送死,或以為她和我們所有學運組織者在挑起並期望血腥屠殺。這種印象與當年發生在天安門廣場上的事實完全不符。

顯然,柴玲的用語「期待流血」被《天安門》製片人卡瑪·韓丁Carma Hinton 錯誤地翻譯並斷章取義。「期待」應譯為「預期或等待」(anticipate or wait),而非影片中所謂的「期望」(hope for)。我們在現場的都知道,柴玲那句話是指我們預期可能會發生鎮壓,並希望一旦發生鎮壓是在公共場所和媒體面前,而不是在陰暗的角落、不會從世人的視野中消失,就像其他1989年之前和之後眾多的民眾運動那樣。而且,重要的是我們預期的是鎮壓,而非大屠殺。另外還應注意,學運組織者已作了最大努力,以確保選擇留在天安門廣場的學生和民眾明白風險並自願留下。

尤為重要的是,柴玲那句「……我要求生」也被斷章取義,從而給出一個虛假的印象,讓人以為她自己逃跑了。而事實上,她和天安門學生和民眾示威者一直留在廣場,直到最後一刻,並在「六四」清晨帶領大家撤離廣場,一道走回校園。正是這樣的不實印象,誤導了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陳一諤,導致他最近作了一個錯誤的公開演講,從而被暸解真相的香港大學的學生們罷免。像陳一諤這樣受誤導的觀眾很多,這從互聯網上因貴片引起的對柴玲的大量惡評就可明顯看出。

上下文有助於理解真相,因此,對於你們,影片製片人,將柴玲在1989年6月8日的錄音講話遺漏掉,我們認為很不合適。在那盤錄音帶中,柴玲詳細敘述了她在屠殺之夜的經歷和見聞,這是製片人很應該留意的地方。然而,柴玲6月8日的錄音講話在貴片中幾乎都沒採用,如果採用了這些錄音講話,貴片中上述的錄像帶的翻譯和剪輯的真實性就會成為問題——而在貴片中,5月28日那盤錄像帶倒是被大量引用,以吸引觀眾的注意。

柴玲5月28日的錄像談話提到求生的願望,這是我們共同的願望。當時的11億中國人無一沒有強烈的求生願望。事實上,面臨屠殺和監禁,我們和廣場上的同伴中的許多人都作出了艱難的抉擇,用犧牲求生的願望來維護我們的責任與尊嚴。實際上,在「六四」屠殺後被迫轉入地下的過程中,在躲藏、囚禁和流亡海外的經歷中,正是這種求生的願望,給我們以勇氣和力量生存下來。正如柴玲在《絕食書》中所說的那樣:「我們以死的氣概,為了生而戰」。

我們追求的是真相,過去是,現在依然是。在一定程度上,柴玲和我們達成了這一目標——這場運動是中國現代史上記錄得最詳盡的一次,留下了大量的照片、報告、書籍和回憶,為歷史作證,為未來存照。這場運動不像以往的民主運動那樣,被中共當局控制的媒體隱蔽在黑暗中不見天日。

很多很多年以前,托克維爾訪問美國,他經過觀察得出結論:「美國因良善而偉大。她的人民很善良……一旦她不再良善,美國也就不再偉大。」我們今天都很幸運,能夠做這樣的辯論,因為美國的國父們經過卓絕奮鬥,留給我們一個開放的系統,鼓勵言論自由與學術自由。就是為了這樣的自由,我們也曾在中國的土地上犧牲奮鬥,至今還未實現這些自由。

你們曾表示過願意「用一種容易獲得的方式,反映1989年事件背後的複雜動機與故事,並為專家和公眾提供不斷發展的研究素材。」我們也一直通過六四檔案網站(64memo.com)向公眾提供歷史檔案資料。因此,保持真實的歷史記錄,應該是我們共同的目標。

「六四」20週年即將到來,從最初向你們質疑,到現在已經14個年頭了,卻未見你們對《天安門》影片中的錯誤解讀有何糾正。因此,我們這些曾冒過危險和在流亡的人,再次敦促你們將這份公開信貼到你們的網站上,這封信是我們的簡短回應,以維護我們為推動中國自由民主的努力,也維護那些為了個人尊嚴和中國前途而冒著生命危險吶喊、甚至犧牲性命的人們,使他們的努力不致遭到扭曲或誤解。

專此佈達,並頌文安

簽名人:

方政,北京體育大學,「六四」早晨被坦克碾斷雙腿

張健,北京體育大學,「六四」淩晨在天安門廣場連中三槍

熊焱,北京大學,21通緝學生之一,「六四」在長安街阻攔軍隊

周鋒鎖,清華大學,21通緝學生之一,「六四」最後一批撤離廣場者

封從德,北京大學,21通緝學生之一,「六四」最後一批撤離廣場者

常勁,北京大學,組織過「六四」死亡調查

程真,北京師範大學,「六四」最後一批撤離廣場者

潘強,山東大學,「六四」最後一批撤離廣場者

盛雪,北京「六四」大屠殺的見證者

鄭義,著名作家,北京知識界示威遊行組織者

王容芬,中國社會科學院高級研究員,「六四」大屠殺見證者

楊建利,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六三夜間在天安門廣場

楊巍,當時在上海的中國民聯成員,因「六四」被關押一年半

張菁,當時在貴州勞改茶場,因參與八十年代民主運動受迫害

畢潤全,香港社工,全程參加聲援天安門學生

柴玲狀告紀錄片《天安門》製作組 (II)

紀錄片《天安門》的美國長弓紀錄片製作組因為柴玲的控告,他們正遭受可能被耗盡資財而倒閉。以下是此事件三個相關內容:

1、《天安門》製作人的呼籲書和簽名名單
2、王力雄支持《天安門》製作人的感想
3、封從德的信以及柴玲方呼籲簽名的聲明和簽名名單

神化天安門運動是我們的心魔
——我為何在《天安門》製作人的呼籲書上簽名
王力雄
2009年5月29日

最近,拍攝了紀錄片《天安門》的美國長弓紀錄片製作組(下稱「長弓」)發出呼籲(見附件),談及他們正遭受一場可能被耗盡資財而倒閉的訴訟。提起訴訟的是一家有財力的美國公司,公司總裁正是1989年天安門運動的學生領袖柴玲。長弓呼籲書從維護學術自由和言論自由角度,希望得到簽名支持。

我簽了名。

我之所以簽名,不在於我能斷定訴訟的具體是非,我對美國法律不懂,對被立案的商標侵權更是外行。我簽名是出於這樣一種看法——必須允許對天安門運動的反省。

對《天安門》影片如何評價,可以見仁見智。但是需要看到它是在進行反省,而且是迄今對那場運動的主要反省。我們應該支持這種反省,而不是站到反省的對面。這裡所說的「我們」,是指站在天安門運動一方譴責當局鎮壓的所有人,因此這個「我們」應該既包括柴玲,也包括《天安門》的製作人。

我們對天安門運動的態度,長期局限在兩個方面,一是讚美運動,二是譴責當局。讚美和譴責都是應該的,但不能是唯一的,甚至不是最主要的。專制權力不會因為譴責而改變,這我們早已看到。而停留於讚譽,對我們又有多大意義?那種與不容批評聯繫在一起的讚譽,只是另一種「偉光正」,同樣讓人厭惡。對我們而言,更有意義的是對自身的反省,通過反省發現我們的錯誤,思考如何做得更好。這種反省即使不能改變歷史,至少還可能改變未來,而且這可以由我們自己把握。

天安門運動有沒有可以反省之處?從六四後的海外民運可以看得很清楚——當那場運動的各路領袖在自由世界雲集,卻把民主搞得一團糟,把民運從全球矚目的巔峰搞到今日眾人繞行的泥潭。二十年過去,當年用「年輕」為理由所原諒的,並未隨年輕步入中年甚至老年而消失。領袖們如此,怎能讓人相信運動本身無需反省?若是運動當年繼續下去,後來民運發生的種種,可想也會在運動中顯現(其實當時就已存在),並且放大多倍。

不容批評,不自我反省,正是民運的主要特徵。柴玲狀告長弓只是一例。對天安門運動的神化,讓當事人不容他人批評,反過來也讓他人可以抹黑當事人(只要發現其不符合神化)。說《天安門》影片破壞了柴玲形象,其實只是破壞了一個被神化的形象,並未破壞她作為普通人的形象。她在影片中有不少光彩照人的畫面,稱得上「硝煙中的甜美」。雖然她對記者的哭訴有些做作,但是那麼年輕的女孩突然變成全球焦點,不做作才不正常。誰在年輕時會有寵辱不驚的定力?至於她說了不想死,那又算什麼,哪個20多歲的孩子想死?眾多對柴玲的批評,其實也是出自神化角度——她自己不想死,卻「期待的就是流血」,讓「廣場血流成河」 去擦亮中國人眼睛,柴玲的這種說法固然不夠高大全,但是若能深入多數政治人物的內心,他們在同樣時刻很可能也和柴玲想得一樣。只不過那些人老練圓滑,不往外說,而 1989年的柴玲比較樸實,不但說了,還對著攝像機。

但是今日有了錢的柴玲,開始著手打擊破壞了她神化形象的長弓,這才顯示出真正問題。她控告長弓損害名譽未被法院受理,說明損害名譽不成立,只是損害了她想維持的神化——完美、不容置疑、卻不真實。不過僅限如此,也算一種可以理解的個人意願,無可厚非。但是當損害名譽告不成,還要用商標侵權的訴訟耗盡長弓的有限資財使之垮掉,就透露出整人和報復的用意。這不得不讓人懷疑,能用金錢扼殺言論自由的人,一旦掌握了權力,會不會用權力去做同樣的事?

這的確是一個重大的思考,倘若民主運動的代表人物有可能變得和他們反對的共產黨一樣,意味著什麼?這其中暴露的危險,需要我們更深地追究,民主到底是什麼?我們的民主代表者為何會這樣?以民主為旗的天安門運動,自身是否找到了民主?而中國到底應該實現什麼樣的民主,以及怎樣獲得真正的民主保證?這些問題,都不是簡單地用民主兩個字就可以回答的。我們必須正視和發現民主光環背後任何可能的不良,潛在的專制,領袖的不端,以及人性的危險。正因為我們對民主寄予厚望,把自己與後代的未來托付給它,也就應該更加尖銳無情、不留情面地對其審視和追究。

但是我們沒有做,或是做得很少。我們的感情陷得太深,或者我們有太多東方式的糾葛。長弓的外國人做了,雖然做得不一定足夠,也不一定都合適,可以有不同意,卻應該感謝、至少也要尊重他們。他們使我們思考,是在幫助我們。而那些指責影片不該針對柴玲的各種理由,說到底是一種對反省的迴避,因為任何人都可以找到不被針對的理由,而沒有針對的反省又如何進行?儘管柴玲那時年輕,卻是天安門運動的代表形象,被反省涉及乃是其應得其所。享受桂冠的同時也得承受鞭笞,這就是公眾人物的命運。而從另一角度,假若柴玲沒有目前行為,說影片不該針對她倒也可以同情,然而正是她想搞垮長弓的訴訟,反倒顯出了《天安門》以柴玲為剖析對象的預見性和必要性。

把柴玲說成弱者而反對《天安門》的,同時也是不容反省天安門運動的理由。因為天安門運動是弱勢方,是無權者的反抗,是被鎮壓和流血的。但如果我們不是永遠期待失敗,不妨想想相反的可能,即假若有一天能成功呢?那麼當初迴避反省會帶來什麼後果?也許所有缺點在弱者身上都不構成威脅,但是弱者有一天變成了強者,缺點的存在就會立刻成為現實的威脅。在我們以往的歷史中,小人物搖身而成暴君的故事難道還少嗎?

至於具體的反省內容,當然可以討論。譬如我就不覺得領袖品德是主要問題,也不認為可以用非理性來責怪群眾,更不同意所謂民智未開是失敗根源。在我看,真正的根源正是讓領袖品德敗壞、讓群眾趨於極端、讓民智呈現未開一面的民主模式。責任不能歸咎於人民,因為不能要求人民適應民主模式,而只能是民主模式去適應人民。當民主模式不適應人民而失敗時,卻得出必須等待人民適應了模式再行民主的結論,完全是本末倒置。那些停駐於只能啟蒙的感歎,也是這樣一種思路。

我所說的反省天安門運動,不是對人對事的責怪和抱怨,重要的是找到能夠制約領袖行為、提煉群眾理性,又可以讓人民智慧生發而非局限放大的民主模式。民主價值是普世的,民主模式卻不可能普世,因為不同的社會有不同的歷史與文化,只能用不同模式去適應。若是從這方面反省,主要的責任者便是中國的知識精英。當年那些兩手空空搬弄教條,現在仍未找到自己的精英們,無論是鼓吹實行民主的,還是斷言沒有條件的,二十年來仍在咀嚼他人的冷飯。正是因為沒有對天安門運動深入反省,二十年後的我們仍然在原地打轉。即使今天再出現一次那樣的運動,誰敢保證我們有能力跳出二十年前的覆轍?放眼環顧,當年絕食的孩子們今何在?辦了六四綠卡的十數萬俊傑為誰忙?知識分子蠅營狗苟於精英聯盟分羹,中國向何處去的百年提問卻依然迷茫,而各種危機一天天加深。這令人唏噓的二十年軌跡,那麼多沉淪,那麼多背棄,那麼多迷惘與無奈,而除了讚美與譴責,又能不能讓我們深入自身,面向自己,多一點反省呢?

走出過去,走向未來——我在長弓呼籲書上簽名,也是為了表達這樣一種希望。